最憎恶的那张脸（第2页）

断念川，净魂桥一带。

万氿顶着一张普通的青年形象，套着件灰扑扑的袍子，慢悠悠地飘来飘去。他随手塑形的“马甲”，在一众鬼魂当中毫不起眼。

他的视线落在百年如一日守在泯情河畔的那个少年身上，但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净魂桥下似乎比往日还要热闹，远远地便能看见那里聚集了不少鬼影，尖叫声混杂着河水咆哮的声音，乱作一团。

只见石桥从中间坍塌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石不断滚落，几十个等待过桥的鬼魂惊惶失措地站在断口边缘，有的试图后退，有的则因为惯性或拥挤，惨叫着从断裂处跌落下去。

河面上，一条布满吸盘的黝黑带状物体一闪而出，精准地卷住一个跌落的小鬼，瞬间将其拖入河底深处。

“救命啊！”

“桥又塌了！”

“河伯大人快救救我们！”

万氿神色一凝，慢悠悠飘荡的身影忽地化作一道疾风，迅捷地在混乱的鬼群中穿梭，眨眼间闪到桥底，身体腾空悬挂，长臂一伸，猛地抓住两个差点被挤下断口的小鬼的后领，用力将他们扔回岸边。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断口两侧的鬼魂被他释放的阴鬼气顺手给扒拉到安全的地面。

“谢……谢谢……”那两个惊魂未定的小鬼颤抖着道谢。

万氿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桥下浑浊的河水，以及断念川主城方向，神色逐渐冷下来。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河底的那只“长条海带”，一看到那条湿漉漉的玩意，他就觉得脚脖子疼得慌。

暂且抛开旧仇不提，这桥塌得频繁，却不算蹊跷。这桥每次修得都不如豆腐渣工程，显而易见断念川领主对此放任不管，甚至可能与河底那只大海带有所勾结。

万氿没有在此地久留，救下一众鬼魂后，便直奔冢城。

两日后，他拎着一桶黏稠如泥浆的东西，再次悄无声息地来到净魂桥。

桥边围了几个鬼，似乎在商讨事宜，众鬼魂聚集在周围，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起来想了解情况又不大敢靠近。

万氿没有上前，他隐在一群鬼影中，暗暗引出一缕极淡的银光，银光在鬼影中穿梭，瞬间跃至最前方，它成为万氿的眼睛，获取了绝佳的观影位。

位于首位的那个鬼……

万氿神色一凛，攥住桶把的手骤然用力。

断念川掌事官。

这张脸可以列入万氿“生前死后”最憎恶的两张脸之一。

银光悄然无声地消散，万氿向后挪动，飘出鬼群，找了最近的一块巨石，与那些流浪鬼一样席地而坐。他没再看向净魂桥的方向，却能清晰地捕获那里传来的一切声响。

“坍塌桥段已修复，可正常通行。此事前后不足两日，效率极高，可见领主爱民，体恤民情。”

断念川掌事官说完话淡漠地扫向众鬼，鬼群中便立即有几个飘上前，点头哈腰地低语了几句。掌事官的脸上有了笑模样，他瞥了眼跟在身侧的老鬼，老鬼立马从袖中取出几个挂牌递给那几个鬼魂。

在几个鬼魂的簇拥下，掌事官自桥上缓慢飘走，行至桥正中修复后的断口处刻意放慢动作，他回眸向身后扫了一眼，便负手离去，留下一众犹豫不定的鬼魂。

“在这一带活动的鬼魂，大多都遇上过桥塌的情况，唯独方才那几个，我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从没碰过这种倒霉事，可真幸运啊！”

“那都是在鬼市开铺的，你没瞧见掌事官新给的挂牌嘛？估计这个月又上供了。”

“这桥的问题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偏偏它又是通往鬼市的必经之路。若不去鬼市，便无法获得稳定魂体的物事，唉……”

“要我说，这断念川的风气真是江河日下。不如咱们都去冢城谋个差事，起码能解决基本生存问题，而且听说永烬城那位回来了，不如让他来管管这事……”

“嘘，小点声，这是断念川地界，万一被领主的眼线听去，小心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万氿听得差不多了，拍拍袍子上的灰尘，提着桶起身。他径直来到一处靠近河面的桥墩，放下木桶，阴鬼气在指尖缠绕一圈，掌心便凭空多出一把刷子。他用刷子蘸了几下桶里的浆液，开始认真地一下下刷在潮湿冰冷的桥墩上。

岸边的鬼魂听见动静，齐刷刷地望过去，瞧了一会儿却没瞧出个意思，便各自行动。有的鬼魂趁桥刚修复完，赶着热乎气抓紧过去，免得桥再塌。自然也有鬼魂唯恐这桥还是不踏实，选择暂且观望。

不过，哪怕是再怎么疑惑或好奇，大家伙多多少少都觉得桥墩旁的那个古怪的灰袍子粉刷匠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