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第3页)
孟长生愣了一下。
“何以见得?”他放缓了声音。
“您曾经说过,三千年前的纯阳宫当世一流,光弟子就有几千人……”秦挫锐的喉咙动了动,“现在的纯阳宫,恐怕只有山脚下的村民们知道有这个地方。”
说完这句话,他就别开了脸,像是怕从孟长生脸上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孟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接话,背着手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窗外是纯阳宫连绵的山脊、河川,更远处是天空,是太阳。
“你想过飞升吗?”孟长生问。
“……有。”
“你已经历过了十八个四季,如果你飞升,往后将经历无数个——你会害怕未来吗?”
“……”他不知道怎么答。
孟长生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须知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1]……如今的你,是用哪一个尺度,在看纯阳宫?”
秦挫锐愣住了,似是在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如今的纯阳宫,对于已经有上万年历史的它来说,不过沉寂一瞬。”孟长生的声音不大,但在房间内听却很清晰:
“就算是千年之前,纯阳宫也曾如烈日高悬……就算是十年之前,你的师兄师姐也曾顶着纯阳宫的名字斩获桂冠。”
他顿了顿,双手扶起秦挫锐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你以十八岁的年纪迈入筑基巅峰,比肩那群靠邪道外力才有所进境的人。而几十年后,你必定会带着纯阳宫的名字攀向新的高峰——我该为了几年的时间,而苛责你吗?”
孟长生从自己的空间里翻出一段丝绦。
那是一段旧物,却依旧柔韧结实,他将那块白玉穿好,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然后微微俯身,将它挂在了秦挫锐的腰带上。
他依稀记得当年拜师的时候,师父也给他这样系过一个平安符。
少年修真者还未脱凡,被围困于一时的枯荣,是常有的事。
就连孟长生,惊才绝艳以七百岁的年纪迈入渡劫,却仍被前世那短短二十年溺于深潭,不得解脱。
“在我三千年前合上眼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化为孤魂野鬼的准备。”
一如我刚穿越时那样,无人知晓。
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却没想到,此世仍有人能唤出我的来路……我又该不满什么?”
而后微微一顿,又接上一句:“我应该为我仍然活着而喜悦。”
秦挫锐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块刚系上的白玉,指腹反复摩挲着丝绦的纹路。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孟长生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揉了揉秦挫锐的脑袋,语气一变:
“行了,别这副表情,小小年纪苦大仇深的。我好像闻见什么东西糊了你又煮了什么?快去看看!”然后推着秦挫锐走了。
少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孟长生一眼,孟长生没看懂,但他看见少年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直到楼道上“咚咚咚”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关了门坐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儿还有昨晚灵力交融时残留的一点酥麻。
“……这叫什么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说得自己都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