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第1页)
几日后,宣判的日子终于到了。这天吴越起了个大早,或者应该说熬了个通宵——昨夜他躺在床上几乎一宿都没睡着。所有参加复试的考生都汇集到礼部听诏,就跟期末考发成绩似的,叫一个名字,宣读一个成绩——成绩只有两种:通过或是不过,若是不过便当场押入刑部大牢中。
“吴兆骞——”
终于轮到他了。吴越战战兢兢地跪下,手心里早已全是汗。
“在。”
“奉旨:吴兆骞其人以文才自矜,不守臣节,目无纲纪,滋惑士林。若但薄责,难以警众,著流徙宁古塔,并令文臣科道,日加儆戒,毋因才名而失其本心。念其人在南闱科场舞弊一案中守身持正,未同流合污,特允其不必入牢中候发,定期报备刑部即可。欽此。”
判决和预期一致,他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虽然历史上吴兆骞被流放宁古塔,但谁知道他有没有一个不小心造成世界线变动呢?不得不说,他事后格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手贱在考卷上画个王八什么的。
从礼部出来,吴越心里谈不上是高兴还是低落,只觉得前途茫然。他不想回客舍里待着,决定在附近走走,散散心。
他走过的地方似是一片富裕人家的宅邸。眼下正值四月初,槐树抽出的新绿掩映着烟灰色的砖墙和瓦楞,门上的朱漆经过岁月沉淀在阳光下如陈酿般醇厚。
他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也走访过不少北京的古建筑,但彼时那些建筑早已甘心让位于摩天高楼,挂着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牌子与世无争地安居一隅,如同耄耋老人在沉默中回味着旁人看不见的往日风光,而眼前的这些建筑却是风华正茂还未见沧桑。
吴越被一道朱门上那对鎏金铺首衔环吸引了,不由得凑上前仔细端详。
关于铺首衔环的考古资料缺失颇多——门环这物件在战火或者暴乱中首当其冲就毁坏了,这玩意也不属于常规陪葬品,即便汉代墓葬热衷在墓门和棺椁上装铺首衔环,由于实在唾手可得,基本上盗墓贼只要光顾过就顺手敲掉了。
关于清代铺首衔环形制的记载大多聚集在清中期和晚期,早期的资料相对单薄。眼下这个门钹的样式就相当奇特,和中晚期风格有明显不同。他首先排除了狮子,又看了半天,觉得既不像饕餮也不像貔貅。
“阁下登门可有事?”
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初融雪水般年轻的声音。
吴越僵硬地转过身,赫然映入视线的是台阶下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正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粗犷而细腻,野逸而雅俊,眸子似野火又如冰湖。那人身着石青色窄身箭袖四开衩长袍,领口嵌着棕毛滚边,头戴一顶无缨缎面便帽。这装束显然是满洲贵族。
吴越一时语塞,想推脱说他只是单纯恰好路过,却发现自己还站在人家门口的石阶上。
他不知道那人已经看了他半天了,看着他清高孤寒的侧脸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几次欲言又止。
那人见他困窘,一双细长单凤眼上两道英气的眉毛蹙了蹙,替他做了主张:“家父身体抱恙,不宜见客,请回吧。”
吴越得了逐客令如蒙大赦,忙答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说罢吴越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脸色,匆匆走下台阶。却又听对方问道:“敢问阁下名讳?”
吴越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上了姓名:“在下吴兆骞。”
那人听了他的名字像是有些意外,紧接着忽然笑了,挑了一下眉毛,反问道:“几日前太和殿外交白卷者,便是阁下?”
“呃……这位公子怎么知道?”吴越诧异。
“此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我又岂会不知?”青年一改先前客气的态度,不咸不淡地笑道,语带三分讥讽,“大才子既如此清高,宁折不弯,想必是有所觉悟。”
“……”
吴越听出对方这是在阴阳他。
他搞不懂这人好端端的为何讲话突然夹枪带棒,自己交白卷又没害他被流放。但他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在先,无论如何肯定是他理亏,打了个太极便匆匆告辞了。
回到会馆,顾贞观已经在客房中等他了。
“汉槎兄,”顾贞观满脸愁云惨雾,神情沉郁悲痛,“朝廷决意用此案敲山震虎,白卷一事未能彻底替汉槎兄脱罪……原本刑部拟定处分为主考官方犹问斩,副主考钱开综绞刑,其余同考官皆流放。然皇上认为处置过轻,亲自改判,最终十九名考官竟皆被处死!如此,刑部对涉事考生再未敢轻判,我已竭力走动,然只争取得亲眷不坐罪产业免籍没……”
“梁汾何出此言。”吴越连忙道,“汝多方奔走余感激涕零,切莫自责。”
“下次秋闱便是三年之后,”顾贞观神情肃穆,眉间满是愁苦,“奈何我不若汉槎兄才思敏捷、下笔成章,然亦当竭尽绵薄之力,以求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他日若得青云之志,庶几……”
吴越连忙摆手,“梁汾不必为我担忧。人各有命,所到之处,皆是命数。”
“吾岂不知汉槎兄此言乃宽慰之词耳。汉槎兄放心,但凡我一息尚存……”
“且慢,”吴越再次打断,“梁汾有所不知,经此波折,我倒是看清了前番所求功名利禄,不过镜花水月。宁古塔虽险远,别有一番天地也未可知。将来我在宁古塔开间学堂传道授业,闲时吟诗作赋,记录风土人情,学陶公种豆南山下,不反得几分了自在?”
吴越说得天花乱坠,快把自己都说服了。他继续劝慰道:"试想,即便有朝一日我得以重回京城,朝中哪还有我这蹉跎之人的立足之地?”
“汉槎兄……当真决意此生不再回关内?”顾贞观七分错愕三分不解。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往后山高水远,天各一方,相互挂怀,鸿雁传书,亦不失为佳话。”吴越握住顾贞观微微颤抖的手,“汝深情厚谊吾此生铭记于心。但求汝善自珍重,切莫再为我操劳。"
两人长谈良久,顾贞观终于起身离去。
席间顾贞观说他经此一事同前度判若两人,心性举止与过去迥然不同,吴越险些以为自己要装不下去了。结果顾贞观居然自圆其说,以为他是因流放之事而神思郁结心灰意冷,反而对他宽慰有加。虚惊一场,吴越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