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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鸟(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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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做好了。那晚的鱼头汤里虽然没有真的鱼肉,但那鲜香足以骗过大脑,以至于那天晚上所有喝到鱼汤的流犯入睡时,虽然肚子里空空如也,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山一程,水一程,队伍一点点向着宁古塔靠近。

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风平浪静了不少,至少许久没死过人了。毕竟能进决赛圈的身体素质不至于太拉胯,也从别人踩过的坑里积累下来不少经验。虽然谁也不知道宁古塔是什么样,但都拼着一口气想看一看终点。

满仔跟吴越渐渐熟络起来,和陆哥儿渐渐熟络起来,甚至和一些年轻的旗兵也熟络起来,让他干活都敢讨价还价了。

大清第一socialbutterfly。这是吴越对满仔的评价。

这天扎营后,满仔主动要求跟着吴越去捡柴。还没捡几根,满仔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给你看个好东西。”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弓。

“你哪来的弹弓?”吴越惊讶。

“嘘……我小叔给我做的,我一直偷偷带在身上。别告诉我奶奶,她不让我玩这个。”

“不让你玩你还玩?”

“这不是听说明天就走出这片林子了,再不打就没机会了……”

这几天他们走在山脚下的树林里,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空空的鸟叫声,动物穿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树枝突然折断的声音,都让吴越心惊胆战生怕突然蹿出个什么东西。

正说着话,二人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吴越寒毛都竖起来了。

“送上门来了。”满仔借着吴越的肩膀架起弹弓,又从快磨烂的裤兜里摸出一块鹅卵石架在弹弓上。吴越只听见身后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是满仔激动的破音:“中了——!”

吴越回过头顺着满仔手指的方向一看,一只野兔躺在地上,后腿还在半空中抽搐着。

吴越匀了匀气,问道:“那一会儿你奶奶问起来怎么说?”

满仔眼珠子一转,把拿着弹弓的手背到身后:“就说是你打的!”

“……”

吴越刚要说什么,满仔做了个口型:“别动。”紧接着再次拿起弹弓,瞄准,说时迟那时快,咻——,啪!

吴越回头一看,这次是只鹧鸪。

他目瞪口呆。这小子……难道是什么先天流放宁古塔圣体吗?

满仔拎着野兔和鹧鸪回去,躲在吴越身后,丁婆婆却是一眼看见了,劈头就骂:“小兔崽子你那破弹弓藏哪儿了?说了多少次,不许打!不许打!你偏不听……”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哑了:“当初要不是你打着了县太爷家那只画眉,你爹他也不会……”话到一半,老太太抹了把眼睛,狠狠瞪着满仔,捶着胸口道:“何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气死我这个老婆子算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个旗兵,其中一个小旗兵嬉皮笑脸道:“嘿,看看,又惹你奶奶不高兴了?这些东西爷爷先替你收着。”话音未落那人便从满仔手里一把抢过猎物跑开了。

“还给我!”满仔气得大叫,要去追那群旗兵。

“好了!”吴越丢下手里的柴,拽住满仔,“人家平时跟你嘻嘻哈哈,那是逗乐子罢了,你可别以为跟人家平起平坐。要是真闹起来,打你一顿都算轻的。”

满仔泄了气,恨恨地推了丁婆婆一把:“都怨你!”

其实旗兵抢他东西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当然也知道,只是一肚子的火非得找个地方发。满仔走到营地一角独自坐下,丁婆婆则默默转身抹泪。

吴越一个人在寒风中凌乱地捡柴。

为什么他突然萌生出一种单身老父亲的辛酸……

出了磨盘山地界,到宁古塔前最后一个有人烟聚集的地方叫吴喇船厂。据说前朝永乐年间派了数千匠卒来此地造船开边,附近村屯的民户大都是当年中原迁徙来的匠人的后代,城里则是军营和留驻此地的旗兵。

日子一天冷似一天,他们途经的地名也越来越怪:厄黑木,拉筏,必儿汉必拉……

不知是不是白昼缩短了的缘故,吴越觉得接下来赶路的日子仿佛被拨快了一般,才睁眼没多久就又到了晚上。

十二甲最终还是又死了一人。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没能熬过到宁古塔前的最后几百里路,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了。吴越作为甲首,被叫去帮忙敛尸。铁锹扬起的碎土很快就盖住了老人那张干皱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下雪了。北境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飘飘扬扬的雪片落在这座连块墓碑都没有的新坟上,也落在吴越的肩头和脸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活着。

掩埋匆匆开始又草草结束。吴越深吸了一口寒气,呵出一团白雾,转身走回队伍里。

五日后,流徙的队伍抵达宁古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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