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第1页)
次日,吴越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散了学就匆匆往城里去。
今日是个好天。天空湛蓝如洗,枯树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里也隐隐带着一抹蓝,仿佛是天色渗入了雪中,树梢的积雪在阳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
宁古塔城中格外热闹,官衙大门外已经乌泱乌泱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城里城外的都有,城里的居多,都是来看热闹的,围成一个半圆形,碍于守门侍卫手里泛着寒光的长戟不敢近前。
隔着攒动的人头,吴越远远望见府门和正堂之间宽阔的甬道上聚集了不少官员,从副都统到笔帖式,皆按品级冠顶戴、着补褂。看样子凡有品秩的都必须到场。
巴海也在其中,侧着身子在跟什么人讲话。
他戴的朝冠镂花金座上衔象征武四品的青金石,缀着豹补子的玄色补褂下端露出吉服下摆的江崖水脚,胸前挂着一串白蜜蜡间杂红珊瑚佛头佛肩的朝珠,绿松石串的纪念和玛瑙制成的背云及坠角垂在领后。
乌尔登来了。
众官员顷刻间安静下来,转过身去面朝正堂站着。
正堂台阶前设了一张香案,案几正中是一方锦匣。
乌尔登在众人的注视下步上正堂前的青石台阶,在最上方正中间面朝正堂站定。
“跪——”一旁的引赞官拖长声音唱道。
以乌尔登为首,所有官员在一片衣袂相擦伏地之声中屈身跪地。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如此重复三遍,三跪九叩礼毕。
磨磨唧唧的烦死了。吴越看着那些人跪下又站起来又跪下又站起来,真想拿个遥控器给他们摁加速。
乌尔登起身转过来面朝众人,两名官差合力在他面前展开一卷长近八尺的提花云龙纹绫锦贴金轴。
乌尔登声如洪钟:“巴海接旨——”
巴海起身走到最前面跪下,身后其余官员也一同跪听。
钦差用满语宣旨完毕,又用汉语宣读了一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帝王创业守成,必资世臣之力;酬功报德,当念后嗣之贤。故一等阿思哈尼哈番、宁古塔昂邦章京沙尔虎达,奉命征战,所向克捷,屡有军功,洵为开国勋臣,朕甚嘉之。惟念其功在社稷,宜延世泽于后昆,兹命其子巴海承袭一等阿思哈尼哈番世职。尔其益励忠贞,勿替勤恪,图报国恩,毋坠家声。钦此!”
“臣巴海领旨,谢圣上隆恩。”巴海俯身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卷轴。
紧接着,侍从又奉上第二道圣旨。卷轴徐徐展开。
“巴海再接旨——”
乌尔登用满语宣读完圣旨,吴越发现自己被周围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包围了。只可惜说的全是满语,他一句也听不懂。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宁古塔控扼朔陲,距险边要。沙尔虎达久任斯地,抚驭有方,政声素著。咨尔巴海,秉性勤慎,操行端方。既袭世职,当绍父志,兹特授为宁古塔总管,秩列正三品,统辖军民,经理戍务。尔宜上体朕意,下恤民生,操练士卒,严整武备,安边固防,以杜外患。钦此!”
吴越好像知道周围的人在议论什么了。
他知道吴兆骞在宁古塔期间在任的那位将军宣威布德,推行教化,对流放来的文人以礼相待。故而他对巴海接任并没有太意外,如果上任的是尼哈里他反而会惊掉下巴。
很好,吴越握拳。这样一来他的提议被采纳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他回去得好好琢磨一下怎样说服这位新总管。
巴海从地上站起来,焚香行拜阙之礼。
司印查验过锦匣上的封条,确认完好后将锦匣捧给巴海。
巴海打开锦匣,取出里面的印信和兵符。
“奉圣命——”引赞官拖长了音唱道,“瓜尔佳氏巴海,承宁古塔总管职务。新官升坐正堂,僚属排衙,行拜贺之礼!”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分成左右两行经过巴海身旁往正堂里走。
直到最后一个人上了台阶,只剩下一个身影独自镶在门框里,站在庭中微微仰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