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笔(第2页)
沈娘子的声音愈发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教我折的小兔儿,还有你送给我的草蚱蜢,还压在我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我写这封信,只是想问你,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好不好?我一定勇敢保护你,再也不当懦夫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炕洞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落款是?”吴越在沈娘子眼前轻轻挥了一下手,她才回过神来。
“沈如意。”沈娘子说罢旋即又改口道,“写意儿吧,意儿。”
吴越题了落款,待墨迹干透,将纸叠好装入信封。
吴越虽然将沈娘子说的话精简了一些,但还是足足写了满满六页纸,把信封都撑得鼓胀起来。
“寄到哪里?”
沈娘子沉吟良久,开口道:“小月她,在那之后不久就含恨自尽了。这封信,还请先生替我烧给她。”
吴越原本还疑惑沈娘子为何要在入冬之际找他代笔写信,冬天是断然没有人送信的,要寄信也得等来年开春了。
他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郑重点头承诺:“好。”
“那个,润笔费……”沈娘子嗫嚅道,从袖笼里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只漆木描金的圆形小奁,“我身上值钱的物件只剩下这个了,不知道够不够,若是不够……能不能先赊着,我日后一定补齐。”
宁古塔纸贵,不是从盛京运就是从高丽买,一刀纸要三百多文,六页纸合约二十文。这还单单只是纸钱。
吴越同情沈娘子的遭遇,已经决意免了这笔钱,只是好奇她手中的小奁是什么。
“这是我的口脂盒。这盒子……若是卖了,应该能值些钱。”她说着递过木奁。
虽然是木做的,但看得出工艺精湛上乘,在京城的市集上能卖到一二百文。但在宁古塔,这样的工艺品有价无市也未可知。
他打开盒子,里面还有半盒口脂。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有滑腻的粉末感,应该是加了朱砂。
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留下了那盒口脂。毕竟朱砂对身体有害,少一个人用也好。
“沈娘子……流放宁古塔又所为何事?也是连坐?”他将沈娘子送到门口,临别前问道。
沈娘子身形定了一下,摇头答道:“三年前,我爹娘终于都不在人世,我趁那畜生醉酒酣睡给他捂死了。”
吴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畜生”说的就是信中出现的男人,她曾经的丈夫。
他第一眼见到沈娘子的印象是内向,柔弱,乃至畏缩的,实在难以和杀人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这副如此单薄的身躯竟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绝决。她明知这样做自己会面临什么后果,但义无反顾。
她看见吴越眼中的错愕,以为他是惊讶自己为何还活着,解释道:“我咬定他是自己闷死,官府没有证据断我以卑杀尊。我爹原是辽东军五品千户,后来朝廷发不出军饷,投靠满人入了汉军旗,征战有军功,所以我得以免一死,改为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她语气平静,好像叙述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的故事一般,直到提及她儿子,才流露出几分愧色,“我不后悔杀了那畜生,唯一对不起的只有我儿子,唉……”
她揩了揩脸上已经干了的泪痕:“我得赶紧回去了。信,就拜托先生了。”
沈娘子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吴越一人,和桌上那一封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炕洞,出门从柴房取来一小捆柴在院子里架好,又用火折子引了火。
小小的暖黄色火苗在一片灰白萧瑟的世界中起伏摆动着,仿佛一颗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吴越颤抖着将信送入篝火,信封连带着里面的纸顷刻间蜷曲成了一道黑色的疮疤。疮疤之上窜起一条明亮的火舌,化作一缕青烟扶摇直上,随风消散在傍晚冷冽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