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第1页)
袁允是最后走出宗祠的。
彼时夜色愈浓,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打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细碎的雪片争先恐后扑在他的玄色大氅上。
他抬眸,目光越过漫天风雪,落在明厅檐下的崔茵身上。
她仍是没走,站在香案旁身形娇小得像株被雪压着的寒梅,脸蛋被冻的红扑扑的。
袁允径直越过她走在前面,玄色云纹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他走出廊外脚步顿住,回头时见崔茵仍立在原地竟未跟上。
风雪浸过他的声音,添了几分喑哑晦暗:“还留在此处作甚?”
崔茵闻言咬了咬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
她想说自己想留在这里久一点,停留在香火最旺盛之处,想要留到子时,她守着心里那点不能明说的可笑念想。
崔茵最终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涩意,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小步跟上他。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漫天风雪里前行,周遭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安静得有些压抑。
袁允步伐有些慢,走了约莫数步,他忽然开口,“你的祭文我读过。”
读过?
崔茵想起自己所写的内容,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虽字字句句是袁家列祖列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究竟藏着多少对另一个人的念想。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既是那篇文被看到的羞赧,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慌乱。
袁允却并未转头,也未追问,反倒淡淡夸了一句,“字不错。”
成婚五年,他待她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寒暄,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语,更别说这般直白的夸赞。崔茵猛的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有些诧异抬眸朝他望去。
他当真比她高许多,玄色大氅更衬的肩线利落,身量巍峨,他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下颌线刀削般凌厉,冷硬得像雕琢的寒玉。
崔茵在他身后竟觉得四周的风雪都被他宽阔的背影遮掩了去,冻僵的指尖、发麻的脸颊竟都渐渐暖了起来,真像是靠上了一堵厚实的墙。
袁允素来惜字如金,今日却像是多了几分耐心,他负手立在风口里,停下来等落后几步的她。
忽而间又问她:“你以往,临摹谁的帖字?”
雪光将夜色映得灰白,也掩盖住了崔茵难看的脸色。
她垂着头,似乎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临摹过字帖。”
没临摹过?
袁允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古怪,却也没多惊讶:“崔公习的是贺家书法,我见过。你这字别出一格,颇有几分风骨,不似无师自通。”
崔茵心头一紧,指尖攥得更紧了。
她自然知晓,高门世族皆有专属的书法字帖,闭门研习,从不外传。内行人只需一眼,便能知晓师承派系、出身门第。
崔家男子或许会另择名师,可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能正式拜师,即便喜好书法,也多是临摹父母字迹,难有自己的风骨。袁允这般聪慧,自然不会信她无师自通。
可好在,他对她的过往本就不甚在意,方才那句问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可有可无。
他想起先前五年,崔茵对着旁人时总能安安静静,可对着他却不同,总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刻意打破沉默。
那般讨好拘谨,又温顺的模样。。。。。。倒不如今夜这般安静温吞,罕见得很。
但今日她许是累了一日,没了往日的力气。
袁允微微停下脚步,偏头过去就见她垂着头跟在自己身后,行动似乎也格外慢吞吞的,循着他的脚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