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胡亥的伤痕(第1页)
“阿绾。”胡亥翻转过身子,轻轻喊了她一声。阿绾抬起头,正对上胡亥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也正是这一眼,也把阿绾吓了一跳。胡亥那张脸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下巴上的肉也松了。这才一个月。东巡之前,他坐在那辆铜马车里,冕旒端正,脊背挺得笔直,还特意让洪犀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好让路边的百姓看见他的脸。那时候他得意得很,像个刚穿上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皇帝了。如今呢?他歪在榻上,头发散乱,中衣皱成一团,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可怜极了。他望着阿绾,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呜呜呜地哭。阿绾忽然想起昨日他回来时,她连面都没见着。他一下车就钻进了寝殿,门关得死死的,谁都不许进。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困了,想睡觉了。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不对。东巡路上发生了什么?赵高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李斯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怕。他怕什么?怕赵高?怕那些大臣?胡亥望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什么,可那手在半空中晃了晃,又缩了回去。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哭声闷闷的。阿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个月的少年,望着这个坐在天下最高处、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皇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东西。暮色越来越深了,殿内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只剩下两个人模糊的轮廓,和那断断续续的、像要断气一样的哭声。“陛下,要不要喝点水?”阿绾犹豫了半天,才从挤出这么一句。可胡亥没有什么反应,依然还在呜呜呜地哭。阿绾只好又说道:“哎……你也别哭了,回头让人看了笑话。你好歹也是君王呀,赶紧起床吧,天都黑了。”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略微过分了,她的身份是不能用这种口气说话的,生怕胡亥生气。可胡亥竟然没生气,还真的从被窝里慢慢爬出来,坐在榻沿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那袖子湿了一大片,他也不管,只是望着阿绾,眼睛红红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不对?”他没有用“寡人”,只剩下一个“我”。阿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也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昏昏的,暗暗的,把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小臂照得影影绰绰。可她还是看见了。那是几道红色的印记,横在那片白腻的皮肉上,触目惊心。她心里猛地一沉,想也没想便跪爬了过去,一把拉起了他的袖子。胡亥“嘶”了一声,那声音很短,但又立刻咬住了嘴唇,把后面那点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从那紧咬的牙缝里漏出一丝细细的气音。他的眼睛飞快地往殿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那目光里竟然全都是害怕。阿绾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她盯着那几道伤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抽出来的。借着昏黄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够确定必然是这几天抽打处来的伤痕。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急急地问道:“有人打你?谁干的?发生了什么?谁敢打你?你……”“你小点声。”胡亥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回来,袖子垂下去,把那些伤痕重新盖住。他压低声音,“外面定然有人听着呢。”阿绾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甚至还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愈发着急起来。她又伸出手,扯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大秦的皇帝。谁敢这样对你?你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了?”可胡亥不肯,“别别别……”他把袖子死死地攥在手里,身子往后缩了缩,往床榻深处躲,甚至还用被子快速将自己的身体裹了起来,只露出头来。虽然那双眼睛哭得红肿,不过经过这样一闹,状态似乎好了一些,甚至还能够扁着嘴对阿绾说道:“我都饿死了,你跟个傻子一样跪着……我想着你能安慰我几句的,结果……哎……你别过来,我疼着呢。”阿绾一时气急了,甚至想直接扑过去。可膝盖跪了整整一日,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那两条腿又胀又麻,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她刚撑起身子,膝弯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不偏不倚地压在胡亥身上。她的脸撞在他的脖颈处,手忙脚乱地撑着榻沿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越急越乱,越乱越爬不起来。胡亥也慌了,伸手想扶她,但自己又包裹在被子里,一时间也伸不出手。两个人就这么别扭地纠缠在一处,谁都管不了谁,谁也帮不了谁。可就在这时,寝殿的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了。十几盏灯烛同时涌进来,把整座寝殿照得雪亮。阿绾和胡亥都下意识地循着光亮看过去。可那光太猛烈了,他们方才在昏暗中待了太久,眼睛早已习惯了那片幽暗的暮色,此刻被这光一刺,瞳孔猛地收缩,酸涩的泪水立刻涌了上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又都闭上了眼。胡亥似乎比她更怕,将头伏在她的肩窝处,浑身都在发抖。与光亮一同涌进来的,是赵高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尾音还拖得有些长,“陛下,可是身体不适?老奴来看您了!”:()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