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卷(第2页)
从开考到现在他一直惦记着筐里的烤饼,反正也不写卷子,索性不再忍了,伸手摸进筐内掏出一块烤饼。饼已经冷了,但依然香气扑鼻十分诱人。他咬了一大口,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结果一不小心给自己呛着了,猛然咳嗽起来,赶忙掏出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才终于把卡在嗓子眼的烤饼冲了下去。
吃饱喝足吴越便开始有些犯困。烤饼全是碳水,刚才吃得又急,这会儿有点晕碳了。反正也没有写作文的打算,不如就借此机会小睡一会儿。这样想着,吴越真的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伏在案几上就闭眼休息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再次渐渐回到他的脑海中。睁眼之前,他内心深处闪过那么一丝希望,希望从早晨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离奇的梦,希望睁眼后自己还置身于通宵自习室内,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个荒谬的梦。
很可惜,他的期望落空了。
睁开眼,自己依旧身处太和殿外的考场当中。他看看周围,许多人还在奋笔疾书,显得他鸡立鹤群格格不入,于是他也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想装模做样写几个字,临下笔却发现实在是什么都写不出来,只好百无聊赖地把笔又放下。
他抬起头,猛然发现坐在长案后面的主考官正直勾勾地望着这边,顶戴花翎下边那张干巴的脸阴沉得像块十年没洗的抹布。吴越左顾右盼了一番,发现老头盯着的好像确实是……自己?
不待他作出反应,老头已经站起身,声如洪钟:“时辰已到!诸位考生即刻停笔!逾时者作失格论!”
话音刚落,边上的官吏快步走近长案后面那架一人多高的鼓——沉重的鼓槌重重击打在紧绷的鼓面上,震耳欲聋。
三声过后,院内再无人伏案,所有人都停了笔老实坐着静待收卷。
负责收卷的官吏收到吴越的白卷时似乎愣了愣,接着一路小跑到主考官边上俯身低语了几句。吴越看见那老头脸上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只见老头起身绕过长案,缓缓朝这边走了过来。
“汝蒙圣恩,当竭忠尽智以报国朝。此卷素纸一幅,未着点墨,此岂人臣之心,士子之道?”老头一开口就文绉绉吊起了书袋。
吴越想说他是真的不知道写什么,但他现在坐在殿试科场上,这样大白话说出来有辱斯文,面对文化老头气势上先输了三分。于是他绞尽毕生语文课所学,润色了一下:“咳,呃……鄙人才思寂然,无可书耳。”
“大胆!”主考官猛然停在了吴越的案几边上,居高临下睥睨着吴越,须发俱张,脸色由青转赤,再由赤转黑,黑得五彩斑斓。
“好一个‘才思寂然’!”老头皮笑肉不笑,声音如鞭子抽打在石板上一般冷硬。吴越心里纳闷极了——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没想到竟给那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此地乃金殿科场,题目乃圣天子亲赐,你说‘无可书耳’,是何意?!”老头瞪圆了他那双浑浊的死鱼眼,“汝虽涉丁酉科场一案,然当今圣上明察秋毫剖析曲直无意株连,特此开恩再设复试。汝故作清高,不屑圣题,实乃目无科场法度,藐视天子圣威!”
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吴越也感觉有些不妙——难道交白卷真的犯法不成?吴越还想再辩白什么,但老头已踱步回到长案前。
案桌一拍,老头厉声喝道:“吴兆骞,记白卷!”
吴兆骞……?吴越皱眉,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文物建筑方向的考古,虽是研究古代,却几乎不会钻研某个特定历史人物。这名字到底是在哪听过呢?吴越努力搜刮记忆,围绕着吴兆骞这个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关联词浮现出水面:顺天府,江南乡试,丁酉科场案,流放宁古塔……
本科时吴越还有室友一起吃饭,自从读了博,由于专业过于冷门,连室友也没了——本来博士生住双人间,结果因为招不满,他自己住一间。到了饭点,就去食堂打饭回来一个人吃,放个视频当背景音乐听,题材不限,涉猎甚广:天文地理,古今文艺,电子游戏,鬼畜剪辑,测评最新科技,历史人物传记……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曾经看过一个视频,内容正是关于这位仁兄。
这位仁兄不可谓不倒霉——旷世文才,年纪轻轻参加乡试就中了举人,好巧不巧,跟他同批中举的人中有个姓方的人恰好跟主考官同姓,不知这人还是主考官得罪了什么人,被参了一本,言之凿凿此人中举乃是因方姓一族“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
就在不久前顺天府乡试才爆出舞弊一事,皇上秉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态度处理对江南乡试的举报,革职考官,重设考场,亲自命题复试核查全部举人资格。
这桩科举舞弊案最终以主考官问斩,多名未通过复试的考生发配宁古塔收场。吴兆骞,正是这些倒霉举子中的一人,或许是最出名的一人——因为他未通过的原因居然是在复试中交了白卷。
周围一片万籁俱静之际吴越突然就笑了出来。是的他笑了,他发现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穿越他认了。
但万万没想到他偏偏穿越到了吴兆骞身上,还不偏不倚穿越到了吴兆骞进京复试的这一天!
当年的吴兆骞,一个名动江南文坛的才子,为何在这场复试中交了白卷,确切原因已不可考,但历史就这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演了。
难怪这个考场的戒备如此森严,吴越总算反应过来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普通考场,既不是会试也不是殿试,而是一卷定生死的丁酉科场案复试。
“事到如今你……你竟还笑得出来!真是冥顽不灵,无可救药!”考官这时也不顾斯文了,指着吴越的手颤抖得厉害,讲话也不顾斯文了,看得出实在气得不轻,“待吾将此事上奏天听,自有圣上钧裁,届时尔笑何如!”
很好。吴越闭上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