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第1页)
吴越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从考场走回会馆的。他感觉脚底发虚,好像陷入了一个荒诞而永无止境的梦里,任他如何沉沦挣扎却总也无法脱离。刚开始这边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像一个沉浸式的虚拟游戏。而现在,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逐渐注入了重量,沉淀为形而下的实体。
在某个瞬间,他深刻地明白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他如今身处的这个,他不能再将自己当作是这副身体命运的旁观者,他通过“吴兆骞”这个身份做出的任何选择,将会成为他自己的命运。
虽然刚刚经历了天崩开局,但吴越没有过于纠结或沮丧,毕竟就算从他睁眼那一刻起给他一篇现成的范文让他背也来不及。他做人的理念是能力范围之内就尽力而为,能力范围之外的都是个人造化。时也命也,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吴越回忆着从视频里看来的关于吴兆骞流放宁古塔后的人生经历,印象里,他先是被聘为书记,后来又作了将军家的西席。这样看来……自己的前景似乎也不算太黯淡?令人唏嘘的是他原本是江南人,客居在宁古塔大半辈子,回到关内之后反而水土不服,最后经顾贞观相救获赦回京后不久便在京城客舍郁郁而终。
吴越琢磨着要不让顾贞观别救自己了,但转念一想发现了问题:吴兆骞之所以混得不错是因为腹有诗书文采斐然。他到了宁古塔就一无足轻重的流人,自生自灭,何来出头之日?
紧接着吴越再转念一想,不,不对,他不能回来!吴兆骞已经不在了,现在他是一冒牌货啊!他虽然正儿八经考上了名牌大学,肯定不至于胸无点墨,但这诗词歌赋八股文章他哪会写啊,待在京城或者江南不比在宁古塔容易露馅吗?吴兆骞生前可是惊才绝艳名动一方的才子,无论在京城还是江南都交游甚广,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哪里应付得来?还不如留在宁古塔,在一个没什么人认识他的地方从零开始。
杂乱的思绪飘忽着,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沿着胡同走回了会馆门口。
早晨出门时他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时回来才发现这间会馆委实闹中取静。中庭里几竿修竹疏影横斜,掩映着一道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隐入一扇月洞门里。门上方爬满了木香花藤,这个季节还没有花,只有郁郁葱葱的绿叶。庭中没有池塘,却还是摆了太湖石,石缝里探出几株细叶芒。
客舍房间分居庭院两侧,经游廊相连。讹角柱,菱花窗,顶上是飞檐翘角。
这时他才发现有些拿不准自己房间在哪——他只记得是在右手边,可长廊经过的每个房门长得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边上悬挂的木牌上面刻字不同:“春晓”,“垂虹”,“映月”……
他走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渐渐慢下了脚步。
他刚站定,身旁门就忽然自己开了。吴越一看,正是早上忙前忙后的少年。门边木牌上刻的是“霁雪”。
“少爷你、你回来啦!”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吴越诧异。
“少爷的步子我、我自然是听得出来。”
吴越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小时候在家偷偷打游戏也能听得出楼道里的脚步声是不是外婆买菜回来。只不过那时的自己仅是为了逃一顿唠叨责备,而眼前的少年却是在仰人鼻息讨生活。
进了屋里,空气中立刻飘来一股饭菜香。吴越循着香味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菜盘里——正中央最大的褐色瓷盘里赫然是几颗热气腾腾的的红烧狮子头,坐在浓郁的酱汁里,勾了一层油光莹润的薄芡,顶上撒了碧绿的小葱。旁边两个小一号的白瓷碟里还分别盛着色泽鲜亮的清炒时蔬和卤豆干。
小厮替吴越解了外套,又递上手巾。吴越擦了手,便迫不急待坐下道:“吃饭吧?”
不知是死在去买早饭路上留下的执念,还是这短短一天经历了大起大落,他感觉自己饿得快站不起来了。
“少爷慢用。”少年说罢却并未在另一张空椅子坐下,而是转身朝墙角走去。
吴越不解,探头望去,只见角落里的矮脚凳上放着一个木碗,碗里的米饭盖着几根青菜,还浇了些酱汁,此外便没有其他了。见状,吴越才意识到,按这时候的规矩哪有小厮和主人同坐一桌的。
吴越心里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招呼少年过来坐,结果却看少年一脸紧张道:“少、少爷有什么吩咐?是饭菜不、不合口味?”
“不是,”吴越哭笑不得,“我还没动筷子呢。”
此时少年脸上的紧张已经转为了惊惧:“是哪、哪里做得不好,少爷尽、尽管说,我一定改。”
吴越实在无奈:“你好我好大家都很好!你过来坐就是了!”
少年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迟疑着端起碗,走过来虚虚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