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第2页)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吴越转头循声望向门口。
来人也不等人来应门,径自就推开门进来了。那人进来也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门没栓。但这一愣转瞬即逝,下一秒那人脸上已然写满愤懑和不解:“汉槎兄,你实在是……糊涂啊!空白一卷,岂能换你心中清白?科举场上向来是只以文章论英雄,你这又是何苦!”
来人身披暗青缎夹绒斗篷,进门带起一阵风,脚下步态不稳,说话语似连珠。再一看脸,却是与急躁举止全然相反,文质彬彬又朗月清风,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几岁,一副清雅的读书人打扮,显然也是书香门第出身。
一旁的小厮见到来者,连忙起来作揖:“顾、顾公子……我、我这就去沏茶。”说罢便跌跌撞撞跑出了门。
顾公子?吴越心下一怔,这人就是顾贞观?他从考场出来还没过去几个小时,这消息传的未免也太快了。
他赶紧拼命回忆视频里提到过的顾贞观的那个表字还是别号。
光记得跟个什么白酒有点像了……茅台?呸,什么茅台。洋河?不对不对。梁汾,对是梁汾!
“梁汾……”吴越试探地叫了一声,见顾贞观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一同窗今日与你同场复试,出来就向我说道了汉槎兄的‘气节’!”顾贞观言辞灼切,音节几乎是抢着往外蹦,“我知汉槎兄素来生性放旷不拘小节,如今竟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开玩笑,此等胸襟和气魄,顾某真是自愧不如。”
吴越此刻真是百口莫辩——他套着江南才子吴兆骞的皮,说自己不会写,哪有人信呢?
“梁汾啊,你先坐,先坐……”吴越把顾贞观往师太椅那边引,但顾贞观不为所动,仿佛他所站之处是道德高地必须占着不能轻易让出。
吴越见顾贞观好像如果他故意交了白卷便要与他绝交似的,赶紧卖惨:“并非是我故意要交白卷,考场上那些侍卫夹刀带棒过于森然骇人,我心中惊惶不安,哪怕写出什么东西,也不过文字垃圾,又是何必呢。”
“我自然知道汉槎兄爱惜羽毛,可是哪怕……”顾贞观的脸色像是缓和了一分,语气中却仍是不忿。
“木已成舟,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吴越连忙进一步安抚道,“明日之愁明日再忧也不迟,船到桥头自然直也未可知啊。”
顾贞观听他这样说,火气消下去了一些,无可奈何地叹气道:“汉槎兄委实豁达。”
“只是……此事未有先例,无例律可循,多半会由刑部拟个判罚呈报御前,其中进退回旋空间颇大。”顾贞观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明眼人皆知此次江南举子俱为顺天府科举舞弊案所累,方姓宗联提携之事乃是子虚乌有,汉槎兄更是清白无辜。姓刘的和朝廷不过是在借题发挥打压……咳,余闻朝中诸多文臣已是心存不满颇有微词,且待这几日多方活动打探一番,看有什么转机没有……”
吴越不大清楚他说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弯绕,犹豫了一下,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劳汝奔走,承蒙厚恩,今生无以为酬,唯有来世相报。”
吴越打死也想不到,这恩他已经报了,而这正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
当年吴兆骞也曾对顾贞观说过“恩若再生,没齿难忘,唯有来世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多年前算命先生其实并没有给他说错,他在二十六岁这一年本来有很大概率会死于熬夜诱发的心源性猝死。在下水救人的时候发作并不完全是巧合——冰冷湖水的刺激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起了帮凶的作用。真正的巧合在于,他所救的素昧平生的同学,竟是顾贞观数个轮回后的转世,而他自己则是吴兆骞的转世。
正所谓天机高深玄妙,命数难以预料,饶是《易经》《滴天髓》这样呕心沥血的总结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因果报应运行的方式更是变幻莫测,凡人无可能窥见其中规律——否则也太容易随便卡bug了。
人生在世,每日所言所行皆含有因果。这种因果当然不是像言出法随这样简单,否则那些拿”天打五雷轰”发假誓的人当场就被劈死了。
“来世报恩”这句话,许多人不过是说来表达感激,说过也就罢了,毕竟来世是否真的存在也没人能说清,就算有,到了来世也没有前世的记忆,报恩又从何谈起?所以世界系统对于不完成“来世报恩”的承诺是没有任何处置的。
然而,假如在亿万分之一的情况下,一个人践行了报恩的承诺,则会有丰厚的奖励,而如果不幸在报恩过程中献出了生命,则会触发一个极其罕见的隐藏机制——“再续一世”。死者不会直接进入投胎转世流程,而是会带着今生的记忆,回到许下承诺的那一世,走完余下的一生。
当然,已经用掉了的寿命会自动扣除。吴越之所以会在这一天醒来并非巧合——他今年二十六岁,而吴兆骞卷入丁酉科场案那一年,也是二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