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第2页)
“可……”少年还未从错愕中恢复过来,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道,“可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我不想再被人欺负……”
吴越也有些同情这个少年,面露难色道:“那,京城到苏州那么远的路,要不你自己走脱了呢?”
“少爷您、您这说的什么话!”少年大惊失色:“先前家、家里新买进来的丫鬟偷跑了,老爷报官抓、抓回来了,那小囡挨、挨了好多板子,整整两个月下不了地。那之后管家隔三岔五就让我们背——按大、大清律例,凡奴婢脱籍自为良者,杖一百,仍还原主。”
吴越叹气。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思考了一下,又问道:“那,有没有什么人,可能替你赎身?”
少年抬起头,吴越觉得若不是吴兆骞是他主家少爷,此时他看自己的神情应该和看傻子一样:“我、我是吴家的家、家生子呀,少爷!”
家生子,即是主家仆役在府上生下的子女,自出生起就是奴隶,任由主家驱遣。既是生而为奴,自然也没有卖身契,更谈不上赎身,放身与否、金额多少,全由主家说了算。
“那……家生子如何放身?”吴越试探着问道。
“好、好像得到官府去……在宗族长老见证下立个什么书……我一个下人,也不大清楚……”
吴越没辙了。
这少年眼下既不愿意回吴家,又不敢跑,还没法赎身放良,还能怎么办?难道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流放宁古塔?说实话,如果要远上宁古塔,多一个人照应自然是好的,可路途遥远艰险不说,宁古塔环境更是严酷,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恐怕是凶多吉少。
吴越纠结了一下,还是如实告诉了少年自己接下来要被流放边疆。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吴家,”吴越顿了顿,“也可以跟我去宁古塔,宁古塔山高水远,到了那里再从长计议想办法替你放良自立门户。但那是苦寒之地,路途遥远多舛,到了以后在那里讨生活更是艰辛。两害相权取其轻,你三思再做决定。”
“脱、脱籍?”少年错愕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怯怯地又期待地望着吴越,显然这个条件对他有着无比的吸引力,”少爷此话可、可当真?”
“我会想办法。”吴越点头。
“少、少爷为何如、如此笃定会被发配到那什么……宁古塔?”
“呃……顾公子带来的内部消息。”吴越挠挠头,发现自己刚才嘴比脑子快把宁古塔说出来了,现在罪诏还没下来呢,只好胡乱搪塞了一下。
少年沉默良久。吴越也没指望他当下就做决定,毕竟事关重大,不夸张地说,这个决定将会左右他这一生的轨迹。吴越刚要开口让他这几天好好想想,不着急答复,少年却抢先开口:“六顺愿随少爷去往宁古塔。”
“如此重要的决定不可儿戏,你再多思考几日也无妨。”吴越好言相劝,同时赶紧暗暗记下少年叫六顺。
“我已经决定了。”少年出乎意料地坚定。
“你知道宁古塔在哪吗?”吴越试探地问道。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吴越扶额:朋友,你要不先搞清楚活动内容再报名呢?
他极尽所能给少年大致解释了一番宁古塔的的地理位置气候条件,有多远多冷多么苦不堪言。
“少爷不用说了,我、我愿意去。”六顺恳切道,“少爷可、可能不记得了,少爷曾救我于水火,对我有恩,或许对少爷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如果不、不是少爷,我今日未必还能在这里……”
“是什么事?”
“我七岁那年,二少爷带、带朋友来府上玩,那人在后院乱跑,我、我正提着粪桶呢……撞翻泼了他一身,那、那人大发雷霆,摁着我要我赔他一身新衣裳,二少爷也骂我走、走路不长眼,说要把我脑袋浸到粪桶里长长记性。我一个下人,哪里赔得起?”六顺的声音越发哽咽:"我、我当时吓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恰巧少爷路过后院,问清了缘由,跟他们说、说这里本就是下人做活的地方,要玩耍该去花园才是。这、这小厮提着粪桶走自己该走的路,有什么错?是他们有错在先,不占理还耍赖,欺侮一个下人,不、不明是非礼义更无半分廉耻……后来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就走了。”
六顺抹了抹眼泪:"先生可能早就忘了,可我一直记得清楚。换、换做旁人,哪有人会为了一个下人出头呢?”
“几天后先生您从、从学堂回来,说我今日大仇得报——你往那、那人帽子里撒了泡尿。”六顺说着破涕为笑。
不是,这有点过于狂狷了吧?吴越汗颜。吴兆骞恃才放旷和我行我素,他也略有耳闻,但想到往别人帽子里撒尿这种抽象行为以后都要由自己来背锅,心里真是苦不堪言。
他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转移了话题:“宁古塔气候恶劣条件艰苦,更别说从京城到宁古塔这一路上要吃多少苦,我且自身难保,要是出点什么状况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帮不了你。而且这一去,恐怕余生都要在关外度过了。”
六顺再次深深磕了一个长头:“六顺明白,自负一切后果。”
吴越作为死过一次的过来人,本想再劝劝少年好死不如赖活着,回吴家做下人虽然苦,但至少不至于为了生存发愁。可转念一想,人都是厌恶风险的,既然少年做出这个选择,就代表这条充满未知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路倒比回吴家做下人更有盼头。
想通了这一层,吴越叹了口气道:“好罢。”
“多、多谢少爷!”六顺眼中泛着泪花。
“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少爷了。”说实话吴越忍这个称呼很久了。
“那、那叫什么?”少年茫然地抬头。
吴越略一思忖,道:“就叫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