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庙(第2页)
他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几年书法,作品还拿过奖,在市图书馆里展出过一段时间。他妈没时间陪他又怕他学坏,给他报了数不清的课外班:书法,国际象棋,小提琴……书法是他觉当年觉得最无聊的,不想确是如今唯一能派上用场的。
吴越拿了本《字汇》又拿了本《笠翁对韵》——他现在亟需恶补繁体字。
书肆门面不大,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吴越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之间穿梭,看着一本又一本失落在历史烟尘之中的珍贵古籍,很是遗憾不能将它们悉数传送回现代。
他的目光书架高处一本已经蒙了曾薄灰的小册子上的标题吸引——《远镜说》。吴越心中一动,伸手将书取下拂去细尘。
这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写的第一本用中文介绍望远镜原理的书。
翻开第一页,是汤若望的自序。这应该是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和孟子这三个名字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在一起?汤若望的确算得上是学贯中西。
吴越忽然很想知道,这些背井离乡远渡重洋的传教士们,是怀着何种心情在一个全然不似自己家乡的陌生地方度过一生的。
再往后翻,是望远镜的制作方法和图示以及一些天体的插画。虽然现在仍旧是地心说的时代,但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出现日心说,产生现代天体物理学,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是源自望远镜的出现。
或许是出于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共鸣,又或许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能接触到的最为接近他所熟悉的那个时代的东西,他竟有些舍不得将书放回去。拈起挂在装册线缝上的价签,一看数字吓了一大跳,为人类科学事业发展差点流下的感动泪水也瞬间收了回去——这薄薄一册书竟然要整整十六两白银。
他手上的《笠翁对韵》才七百文,《字汇》那么厚一本也不过白银一两。
偏偏此时书肆老板凑了过来,不失时机地说道:“这位公子好眼力!”
接着又悄悄附在吴越耳边说道:“这可是前朝大人物家里头流出的珍品,我敢打包票,方圆几百里,只此一本呐。”
“二两卖不卖?”吴越学着六顺大刀阔斧就砍了下去。
老板脸上的笑容像刚从墓葬里出土的文物一样瞬间氧化了。这本书是他斥三两银子的巨资收的,有赌的成分,结果摆了近两年也没卖出去,现在来了个人直接给他砍到二两,这赔本的买卖他哪能干。老板寻思着怎么也不能低于十两,于是跟吴越开始了拉锯战。
“呃……这本书传世甚少,这位公子如果真心喜欢,我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拉扯了一阵,两人最终胶着在了十二两。吴越正准备让六顺掏荷包,却听六顺焦灼地小声道:“先生,咱们原、原是打算复试结束第二天就动身回苏州,只预了回去的路费,没、没带额外的盘缠。眼下动身上路的日子还没确定,接下来不知要在京城待多久,这几日的房账还未结呢,更别说衣食起居都、都有用钱的地方,钱可得省着花。”
吴越滞了一下,他确实遗漏了这个重要的问题。他虽然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但对钱总是没有实感,黄百孔方花出去就跟游戏币似的。
钱是真钱,钱花完了是会饿死的。吴越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正视这个残酷的事实。
“还剩多少钱?”吴越压低声音问道。
“三十多两……”
“咱们住的客舍多少钱一晚?”
“好、好像是二两银子一晚。”
这十二两银子够六天的房费了。吴越定了定神,微笑着把书放回架上,拱手道:“看来,鄙人与此书无缘。”
老板狠了狠心:“十一两,不能再少了。”
但此时吴越已经冷静下来了。从定价就可以看出这本册子早已脱离了书籍的行列进入文玩炒作的范畴了,就跟天价邮票一样。目标客户也根本不是读书人,而是藏书家。那些人买回去也大抵不会真读,只是附庸风雅摆在书架显眼处好让造访的客人观瞻。
自己现在的情况在这种奢侈品上花钱显然不合时宜。
吴越转而拿起书架下层一本六百文的《天工开物》,跟《字汇》和《笠翁对韵》一并递给老板结账。老板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心中十二分惋惜,又暗暗鄙夷这穷书生掂量不清己几斤几两,充什么大主顾去翻书架顶层的藏书。
但老板是精明人,经商多年深谙深谙广结善缘圆滑处世的道理,明面上笑意仍堆得周全:“那我且给您留着,将来您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了,这点小钱又算得了什么!”
出了书肆,吴越口渴得实在厉害,便叫六顺一同打道回府了。
“咱、咱们是不是该给家里写、写封信说一声?”回去的路上六顺问他。
吴越反应过来,吴兆骞的家人远在江南,此刻还不知情。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最后等来一封流放的罪诏,自己确实应该写封信安抚一下情绪。
吴越思考着,默默点了点头。忽然,他意识到一件事——等候发落期间前途未明,神经一直紧绷着,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全给暂时抛到脑后了。他好像,把,他在这个世界,还有个老婆这件事,也选择性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