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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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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前几天还想早日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这会儿却又赖着不想走了。

原来他早些时候出门采买物资,路过北海附近一座庄严的高墙,墙的另一边传来琅琅诵经声,他绕了半天的路才到正门,发现是一座规模宏大的藏传佛教寺院,而且正是被八国联军烧得连灰都不剩的弘仁寺!

单是京城内,就有好几座在历史动荡中毁于一旦未能留存于世的大型古建筑群,后人只能在残垣断壁上测量数据,从故纸堆的只言片语中推演原貌。

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建筑的形制样式,外部造型,内部结构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得记录下来!

吴越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探查了布局,寺内建筑群众多,细节成千上万,如果每次都要看几眼跑回来记下来再周而复始,效率未免太低下。他于是萌生了做一支炭笔的念头。

他从集市上买来一斤木炭,从药铺买来一小块阿胶,又捡来几根枯芦苇杆子,先是将木炭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接着跑到厨房将阿胶放进锅里,结果左看右看发现自己不会生火,险些出师未捷先熏死。

陆哥儿从菜市回来哼着小曲儿跨进厨房,菜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见灶前蹲着一个人正在那瞎捣鼓,甚是可疑。他蹑手蹑脚上前,那人察觉到有人靠近冷不丁回头,差点没给陆哥儿魂吓掉了——那人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陆哥儿定睛一看,这才认出是吴越,顿时哭笑不得,拍着大腿道:"哎呀少爷!这、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吴越尴尬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咳嗽两声道:"熬阿胶。"

"熬阿胶?"陆哥儿探头一看,只见灶膛里柴火胡乱堆着,烟比火大,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少……先生快歇着吧,我、我来生火。熬阿胶做什么?莫非是身子不适?”

“没。”吴越摆摆手,“我想做炭笔。阿胶化开后与炭粉调和,再灌入芦苇杆中,待凝固就能写字了。”

熟手果然不一样,火很快就升起来了,阿胶在锅中渐渐化开。吴越取来盛炭粉的碗,将煮好的阿胶慢慢倒入碗中,搅拌成浓稠的黑浆。这时吴越发现一个问题——芦苇杆内径太细,没法将液体直接灌进去,只好另辟蹊径,待炭胶稍微冷却凝固之后搓成细条再一点点塞进苇杆里。等到五根芦苇杆全部塞满,吴越和陆哥儿的两只手都黑得跟炭融为一体了。

吴越取来小刀削尖了苇杆的一端,露出乌黑油亮的笔芯,在纸上轻轻一划,灰黑的线条如烟似云。

有了炭笔,吴越经常在弘仁寺一泡就是一整天,到傍晚才回来,中午饿了就在附近买个馒头,偶尔甚至连午饭都忘了吃。

陆哥儿虽觉奇怪,也只当他是因为仕途遭遇重大挫折,转而求神拜佛寻找慰藉。

小半个月下来,弘仁寺记录得差不多了,吴越又想起另一座令人扼腕叹息的古建筑——栖隐寺。

栖隐寺曾经有“京西第一大寺”之称,然而不同于弘仁寺,栖隐寺是死在了重生的手术台上。彼时栖隐寺早已楼墙倾圮颓垣败瓦亟待修缮,然而施工队来到这里,在真古迹上用钢筋混凝土盖起佛堂,甚至为了兴建新的禅房甚至拆除了部分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老墙和古塔。

这场破坏性修复的闹剧终于是被叫停了。从最开始拍脑袋决策到最后拍屁股走人,只留下鲜艳醒目宛如大观园戏台的崭新佛堂,荒谬的水泥斗拱,能插电播放“南无阿弥陀佛”的自动诵经机,还有萋萋荒草丛中满地乱堆的施工垃圾。

吴越读研究生时栖隐寺已成了古建筑修复反面案例的典型,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跟着导师去参观时导师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心里抱有一丝希望,若是这些记录能够流传下去,将来有朝一日这些隐入历史烟尘的古建筑,或许还有复苏的可能。

当然,他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每次想到要坐近一个时辰马车到山里再走几里山路,心里打退堂鼓时,他就告诉自己——要是这些笔记真流传下去了,以后在古建筑研究领域他的名字怎么也得位列仙班,高低能和刘敦桢、梁思成、杨鸿勋这些人坐一桌……搞不好,这些人还得管他叫一声祖师爷。

案上的手稿一日厚过一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飞快地过去。

终于,上路的日子定下来了,五月初八。

给他践行的人也随之而来。吴兆骞才名远扬交游甚广,在京城也有不少相识的文人墨客,得知他即将远赴宁古塔,自然也是要来给他壮行的。

问题是……吴兆骞认识的人也太多了点吧!今天来几个,明天又来几个,聚在庭院后面的雅舍饮茶闲谈,看似风雅,实际每次等他们走了,吴越都觉得像刚刚做完两百篇高考文言文阅读,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口中什么南党北党慎交社同声社的许多人和事他都不知道,他翻来覆去就跟个复读机一样:“确实”,“某某言之有理”,“吾深以为然”。

实在到了他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就像写论文综述一样,将前面几个人说的话总结提炼复述一遍然后加上一个开放性的问题。靠着这套方法,他竟然苟了下来没露出什么破绽。

与吴兆骞交好的这些江南文人大都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其中不乏傲岸清高者,喜欢针砭时弊,仗着这繁华深处的一隅清净,常有出格之语。吴越一开始听到还背后冒冷汗:啊?这是能说的吗?几次下来竟然习惯了,还能跟着附和几句。

顾贞观亦是隔三岔五就来跟他叙话闲聊——当然闲聊只是对于顾贞观来说,他可是聚精会神地凹人设一点没闲着。

上路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吴越社交应酬之余还要加班加点地为野外求生做准备。陆哥儿大多数时候都看不懂他的行为,譬如究竟为什么要把猪油、蜂蜡放锅里给融了然后抹在粗麻布上,再譬如为什么要把用来做祭祖元宝的锡纸缝在毯子上……陆哥儿觉得流放这件事一定是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咱、咱们还得留些银子在身上才是……”陆哥儿看吴越一天到晚买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再捣鼓其他更加莫名其妙的东西实在忍不住道。

“你放心,在荒郊野岭这些东西比银子有用多了。”吴越宽慰道。

见吴越这样说,陆哥儿便不再多嘴,有空了也帮着打打下手,吴越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

终于,到了五月初七晚上。

吴越吃过晚饭便早早上了床,然而大半个时辰过去,灵台却仍是一片清明,丝毫没有半点困意。过去一个多月吴越让自己忙碌得停不下来没时间去考虑流放的事,茫然担忧害怕的情绪却在此时终于浮上心头。吴越望着透过窗棂影影绰绰的月光,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苏轼的《承天寺夜游》——“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要出门去找顾贞观,但终究是没去。他知道顾贞观是吴兆骞的知己,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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