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京(第2页)
他是真心实意地羡慕吴兆骞。
平心而论,吴越上辈子跟谁关系都不错,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叫他帮什么忙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不会拒绝,室友叫他带饭,他就算已经从食堂出来了也会折回去;平时也很合群,宿舍聚餐唱K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要叫他,他有空都会去;母胎单身却莫名其妙被许多人当作头号恋爱烦恼倾诉对象……但若要他说出真正交心的挚友,哪怕一个,他却说不出来。
过了子夜,吴越终于是睡着了,只是睡也不踏实,中间断断续续醒来了两三次,再睁眼时外面已经晨光熹微。
吃过早饭,吴越原想再去谢过周监事,却听杂役说周老先生这几日因故外出不在京城,只好留了封感谢信。吴越将随身行李分成一个大包一个小包,尤其是记满了古建筑细节的笔记更是拿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起来,打点好后便跟陆哥儿动身往东直门去。
朱楹丹壁,重檐歇山顶,屋顶覆着灰筒瓦,檐口是绿琉璃剪边。二人离东直门还有些距离,巍峨庄严却已扑面而来。
东直门外车马往来不绝,官道两旁不少货郎、茶摊和食肆在招徕客人。然而远处的景色却颇为荒凉,将来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三里屯眼下连个屯都还不是,只是块烂泥地。
流放的犯人陆陆续续被押送到城门外的集合点,他们双手被绑,衣衫褴褛。一些人眼眶微红,神情中掺杂着恐惧和不甘,但更多人的脸上只剩下麻木。
顾贞观已经到了,比他来得还早,落寞地站在那里,神情哀伤,令吴越想起他笔下金缕曲中那一句“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吴越叹了口气,心想至少这一回,顾贞观不用再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研究怎么把他弄回来了。
顾贞观从怀中掏出一只束着口的小袋按到吴越手里,吴越一碰便知道里面是银子,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
“梁汾,断不可!这一路荒郊野岭的,有钱也没处花。”
顾贞观尚未入朝做官,只是在国子监念书,并无俸禄,先前替他奔走求情想必也打点了不少,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他的钱。
“汉槎兄此言差矣。流徙途中风餐露宿,时有冻馁之患,”说着他看了瞥了眼不远处正在清点行囚的官差,低声续道,“钱财虽身外之物,紧要时却或可保命。”
“梁汾,你的心意我领了,不必再劝。”吴越语气坚决。
一个官差打扮的小个子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名册,看了看吴越又看了看顾贞观:“谁是吴兆骞?”
“在下。”吴越连忙行礼。
“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跑了。上那边集合去!”小个子男人不耐烦道。
走开时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怪了,好端端的流囚不押在牢里,丢了人这罪责谁来担?”他一个小喽啰自然不会知道这背后满汉君臣党争角力的弯弯绕绕。
原本吴越也是要被投进刑部大牢的,但顾贞观多方奔走无果后,灵光一现找到四川出身的礼部尚书胡世安。胡世安上书谏言,此前南北党争中处死了南党领袖陈名夏,又革职了为其求情的刘余谟,此事在江南士大夫中间造成的影响余波尚在,而吴兆骞在江南文人中名望甚高,其主导的慎交社在江南文坛更是士林所宗。此次科举舞弊案吴兆骞并无实证坐罪,若处置太过严苛,恐激化满汉矛盾、在南党中激起更多逆反情绪。
胡世安他好就好在是四川人,不涉南北党争,他的话皇上大抵是听进去了几分,最后弄出来个折衷的判罚,赦免了亲眷家籍又特许他在外候发以显示宽宏大度皇恩浩荡。
吴越和顾贞观道了别,过去报道,押解官让他把包袱放到后面的物资车上,吴越的包袱在一堆烂布头中间显得鹤立鸡群。吴越叫陆哥儿过来把他的行李也放车上,却被押解官一把推开:“干什么呢!闲杂人等一边儿去。”
陆哥儿是自愿随行,不是在册囚犯,食宿皆须自理,看来这些行李也只能他自己背着。
押解官指了指吴越,喊道:“你,到前面。”
吴越不明就里地跟了过去。
“你当甲首。”
那人话音刚落一副沉重的铁链就铐在了他的手腕上,吴越顿感吃重,紧接着又一根粗锁链挂在手铐中间,吴越回头一看,在他身后同一根锁链上拴了一串的人,其中有流刑枷刑并罚的脖子上还戴着枷号。
一个骑在马上的官差前后来回奔忙,指挥着其余押解官装车整备,清点犯人。终于,城门里传来打更的声音,那官差立刻喊道:“午时到——!启程——!”
“第一甲,听号令,出发!”
“第二甲,听号令,出发!”
……
“第十二甲,听号令,出发!”
吴越拖着铁链领着身后流徙的队伍,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脚下却已迈出了前往宁古塔的第一步。
走出一段距离,吴越回过头,发现顾贞观仍立在离城门不远处,始终保持着作揖的姿态,岿然不动宛如雕塑。
倘若此时他将目光向上抬几寸,就会看见城楼上还有一个身影,一身缟素,腰上扎着白布孝带,正沉默地目送着流徙的队伍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