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第1页)
天色愈发地暗下来,周围也愈发荒凉,路上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放队伍再不见其他行人踪迹。深山老林里不时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毛。
终于,前方隐约可见点点灯光,看样子是个颇有人烟的镇子。吴越心里暗喜终于可以休息了。
队伍在离镇子不远的一处小有派头的两进院落前停下整顿。建筑旁有块石碑,吴越看了一眼:顺天府通州驿。通州……吴越两眼一黑:走了大半日,走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还没到6号线终点站?!
官差解了每甲甲首手铐上的粗铁链,指派他们到后厨去添柴生火。吴越趁机从车上取了包袱,刚拆开,一只精致的荷包掉了出来。吴越一眼就认出那是早晨顾贞观塞给他的那只,立时明白了顾贞观趁他不备还是将荷包塞进了他的包袱里。
他恨不得立刻微信转账把里面的钱给顾贞观转回去,可清朝哪来的微信转账?目之所及除了前方的镇子就是身后的荒野,京城早就远在几十里外。他喉头发紧,无语凝噎。
打开荷包,里面有零有整,一看就是穷尽锱铢,能拿出来给他的都给了。吴越仰着头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往回压。
陆哥儿凑上来问他怎么了,他像在跟陆哥儿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一定要活着到宁古塔。”
陆哥儿茫然道:“难、难道之前不是这样打算的……?”
吴越破涕为笑,揩了把脸,摸出一块碎银递给陆哥儿让到镇上找间客栈。陆哥儿却说他吃干粮睡外面就行。
吴越平生最受不了这种没苦硬吃的操作,推了陆哥儿一把:“让你去就去,往后风露宿的日子多着呢,不差这一天。”
末了又补了一句:“别忘了明早给我带点吃的。”
前脚他终于把陆哥儿给送走,后脚一个身形壮实的差役就过来踹了他一脚:“让你去生火,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我看你……”
那差役话说到一半,不知从哪冒出来另一个瘦高的官差,衣着与其他兵丁不同。瘦高个将吴越从地上拉起来,给了那凶神恶煞差役一记眼刀,那人的气焰立刻消了大半,嗫嚅道:“张把总……”
“什么事?”瘦高的官差不耐烦道。
“没……没……”
“没事还不快滚!”
壮差役连连赔笑,灰溜溜退开了。
“放心,”张把总将吴越从地上拉起来,“这一路到山海关前都由我负责,不会让你受罪。”
吴越认出这位张把总正是早上骑在马上指挥其他差役的那位,心中却是十分茫然。看今早顾贞观的意思,像是暗示自己打点官差。难道他不放心,已经事先打点过了?吴越想到顾贞观为朋友殚精竭虑至此,不禁动容。
“多谢军爷。”吴越对张把总行礼。
张把总点头道:“进去吧,干点活,这甲首也不是白当的。”
到了放饭的时候吴越才终于明白张把总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一甲犯人的餐食竟然是由甲首负责发放。晚饭是粗粮饼和一锅玉米面混着菜帮子和一丁点肉糜煮出来的糊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糊糊不可能是均匀混合物,干货全都沉在底下。
吴越高中时食堂有免费的汤,学生间盛传打汤六字真诀:沉底溜边慢起。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这一诀窍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不少甲首给自己盛粥时长勺探至锅底气沉丹田稳如磐石,盛出来的粥有肉有菜;给别的犯人盛粥则胡乱从上面一舀扣在碗里了事,清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吴原本担心十二甲排在最后会有人分不上食物,但官差在一旁严格监督着每个囚犯只能领一勺粥,分量倒还不至于捉襟见肘,反而因为排在最后还捡漏了不少沉在底下的好东西。他尽其所能给每个人都舀起了点肉沫星子。
晚饭后收拾完毕官差们便赶着犯人去睡觉了。甲首们负责给自己甲里的犯人戴上脚镣,最后官差们再给甲首戴上脚镣。官差们睡官舍,流犯们分别睡在几间囚室里。
听着屋里其他人聊天,吴越慢慢也摸清楚了情况:流放路上为了防止犯人集结起来反抗,官兵们先下手为强从内部瓦解犯人——十名犯人为一甲,最健壮的或者塞了钱的犯人往往会被选作甲首,甲首不只是走在每甲走在最前面,还会协助押解官差做一些像清点人数、叫早集合、看管其他犯人。而甲首得到的待遇也比其他囚犯稍好些,官差甚至经常直接让甲首分配物资。一些被选中当甲首的犯人为了表明当好狗腿的决心,对其他犯人竟比酷吏还要狠绝。
次日清晨,卯时还未到,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吴越便被官差粗暴地叫醒。接下来他需要去叫醒他负责的犯人,生火做早饭,然后上路。今天才是严格意义上流徙的第一天——按律流刑每天必须要走五十里地,只能多不能少。
吃过早饭,官差们正在门口点数整队,陆哥儿远远飞奔过来,递给吴越两只余温尚存的肉包。
白面做的皮透出里面油润的肉馅,比刚才难以下咽的咸菜窝头不知强多少。吴越道过谢,三下五除二便吃掉了一个。正要吃另一个,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包子,吴越放下包子转过身看着他。吴越记得分饭时见过他,他也是第十二甲的。
“你想吃?”
少年愣了愣,怯怯地点了点头。
吴越犹豫了一下,递过包子:“给你吧。”
男孩眼中流露出光彩,难以置信道:“真……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