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疟疾(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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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吧,小心点。”满仔脚上的锁铐解开了,吴越叮嘱道。

满仔跑远了,只剩下吴越和矮胖旗兵在篝火的微光中相顾无言。

那旗兵挪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睥睨道:“你倒是门儿清,我那哥们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吴越犹豫了一下,答道:“我看军爷对那两个姐姐有一丝恻隐之心,这才斗胆来问。”

矮胖旗兵半边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沉默了半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是我姐拉扯大的。我姐要是还在,也是这个年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越虽然打了保票,但实际上满仔会不会跑他心里也没底。要是满仔跑了,他肯定也吃不了兜着走。

正当他思绪纷繁之际,一个人影从远远的山坡上向这边跑来。满仔回来了。

吴越长出了一口气。

满仔抱回来一大捧野草,至少有三四种。吴越一眼就看到了那标志性的米粒大小的黄花,脱口而出:“就是这个!”

吴越从随身滤水用的布袋里取出一块石头,在一小把黄花蒿的叶片上反复按压摩擦,然后将捣烂了的叶子装进细葛布袋中,使劲绞出青汁滴入木碗里,折腾了许久终于攒出来小半碗。吴越将丁婆婆扶起来,发现她浑身哆嗦又大汗淋漓,神智也不大清楚,只得将碗里的青汁给她灌进去,祈祷有用。

东方的的地平线上渗出微微的光亮,一如昨日。徒劳的一天又开始了。解差们四处走动,指挥流犯添柴烧水准备晨炊。

丁婆婆依旧是半昏迷的状态,吴越便让满仔将粥水吹凉了一点一点给她喂进去。好不容易喂进去大半碗,却又吐了一些出来,吴越只得赶紧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给她拍背顺气。

“奶奶她会好吗?”满仔双眼红肿。

“但愿吧……”吴越尽力了。他不是医生更不是神仙,他甚至不能完全确定丁婆婆得的究竟是不是疟疾。

出发赶路前吴越央求赶车的官差把丁婆婆抬到运尸体的车上去——他心里清楚,哪怕解差同意其他流人也不会同意让一个犯病的人跟大家赖以维生的粮食物资待在一块。解差看了一眼浑身抖得像筛糠的丁婆婆,沉默片刻,挥挥手道:“抬上去吧。”

他想着反正过不了多久这老婆子也会变成一具尸体,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流徙的队伍蜿蜒前进着,从日出到日暮一刻不停。塞外七月就已经吹起了北风,吴越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裳。这七月是农历的七月,若按公历算,他们是七月从京城出发,如今已经九月了,吹北风也不稀奇。

“我日,你看后面那老婆子!”

吴越忽然听到队伍中有人语带惊恐地喊了一句,跟着回头一看,只见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幽幽地从一堆尸体中间坐起来了。不知情的人见了这光景保准吓一跳。

“哎,这老太婆是回光返照了?”瘦猴儿捅了捅矮胖旗兵。

“奇怪了,我早上看她跟筛糠似的都不行了……”矮胖旗兵看了吴越一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那该不会是……”

“呸!大白天的说什么呢你!”

暮色中,吴越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是疟疾。

晚上生火驻了营,吴越又将剩下的黄花蒿绞出汁给丁婆婆服用。丁婆婆已经退了烧,也不再发冷盗汗,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她服了药,忽然朝吴越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吴越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她却坚持不肯起,说道:“"这一路下来,我看得真切明白,先生是个难得的菩萨心肠之人。”她哽咽了一下,接着说道:"满仔这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我这个老婆子也熬不了多久了,先生的恩情无以为报……若先生不嫌弃,就让满仔给你做干儿子吧!将来他给你养老送终。”

“别别别别别使不得千万别……”吴越像一只惊恐仓鼠连连后退,生怕拒绝得慢了下一秒就要喜当爹。何况养老送终这事来日方长,眼下这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子更需要人照顾吧?

然而架不住丁婆婆苦苦哀求,吴越看着她,想起将自己带大的外婆,终于还是心软勉强答应会尽力照顾满仔。

“快过来,叫干爹!”丁婆婆冲满仔招了招手。

虽然男生之间以互相当对方爸爸为乐,以前室友求他带饭的时候也叫过他爸爸,但那都是玩笑啊!你不要过来啊!

满仔忸怩地走过来,有点不情不愿,最终在丁婆婆的注视下叫了一声:“干爹……”

吴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干爹,一个两个都是他的活爹啊……吴越四十五度望天泪流满面。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如既往地平淡下去,谁曾想,二十六岁这年突然迎来波澜壮阔的离奇转折,比前二十五年加在一起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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