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疟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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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把总提醒过吴越,山海关到盛京之间这段路程最是难熬——前不可至,后不可返,日复一日,看不到头。大多数流人都是倒在这段路上。

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女人,男人,死了便往车上一丢,尸体堆叠在车上,四肢僵硬地伸向天空,随着车轮颠簸而晃动,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到下一个卫所,解差例行公事地报上人数,衙役验看过后叫来几个力壮的男流犯,随便在野外荒地上挖个浅坑,将尸首推下去,扒拉几锹土草草盖上,便算了结。

人命贱如草芥,但有钱人例外。关外驻防旗兵一年的俸禄加起来不过五六两银子,堪堪能糊口,碰到押解流犯这样的差事自然不会放过捞油水的机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样简单的道理也无须他们点明,有点家底的都上赶着送钱,为的无非是少挨几鞭子,多分口干粮,夜里睡觉占个避风的位置,碰上暴雨能挤进卫所的柴房。

吴越带着陆哥儿坐在柴房的草垛上,心想他果然还是社会经验太少,如果不是顾贞观给他塞的这包银子,他们现在的日子怕是要难过得多。

脚程过半,第十二甲里又死了一个书生——据别人说他是饿急了,挖了些野菜果腹,吃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便上吐下泻,先是呕出那些菜根,后来开始呕胆汁,最后连胆汁都空了还不住地干呕,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唇乌紫,浑身抽搐着,喘得比受了惊的驴子还难听,没多久便只剩下一口气。

佐领过来看了一眼,也不管他还没彻底咽气,命人直接抬到装尸首的车上,末了看了一眼他捡来的野菜,嘲道:“蠢货,连毒芹都不认得。”

这天半夜里吴越被隐隐的哭声吵醒,猜测大概又是哪个旗兵在侵犯女流人,心下苦叹。

然而那幽幽的哭声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吴越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结果眼前出现了一张人脸。

吴越险些失声惊叫出来。

“朋友,你吓死我了……”吴越看清了原来是那个叫满仔的男孩,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喘道。

“甲首大哥,我奶奶、我奶奶她……”

“丁婆婆她怎么了?”

“她好像有点打摆子……昨天下午她说有些头痛,吃过晚饭就开始发烧,现在夜里又缩成一团,还直喊冷。”

打摆子就是疟疾。满仔说的这些症状的确很像。

若是细菌感染或病毒感染,让他手搓抗生素或者抗病毒药物,那绝对是天方夜谭,他可以直接摆摆手说无能为力,但寄生虫感染还真有就地取材的解决办法——青蒿素。

吴越有些为难。黄花蒿虽然不是什么珍稀药草,但也得费一番功夫去找。所有流人都被解官严加看守,睡觉的时候都戴着脚镣,其余时候即便能自由活动也必须在限定的一小块范围内,若是出了界,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看作是企图逃跑,棍鞭伺候。若为此事去求看管他们的旗兵,势必又得被敲一笔竹杠。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艰难地从睡袋里挣脱出来。

两个押解官,吴越不带犹豫地选了矮胖的那个。那人虽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但吴越觉得可以在他身上赌一把。

周氏和李氏不过三十出头,过去衣食无忧,保养得宜,远称不上什么大娘,即便尘垢满面憔悴不堪,仍能看出底子秀丽端庄。皮松肉垮那些话比起羞辱人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解差睡得正酣,被吴越唤醒自然是一肚子火,嘴里骂骂咧咧,吴越赶紧掏出事先备好的银子。那官差见了银子,便收声不说话了。吴越小声道:“军爷,那孩子奶奶染上了疟疾,能不能行个方便,我去给她找点药。”

“你当我三岁小儿呢!这荒郊野岭的你上哪儿弄药去?”

“医书上记载有种草专治此症,药到病除,那边的林子周围应该就能找到,我保证天亮之前就赶回来。”

那官差看了看吴越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熟睡的旗兵,纠结良久还是拒绝了:“不行。你要是跑了,老子就得替你上宁古塔去。”

“那这样,我不去,你让他去。他奶奶在这儿,肯定不会跑。”吴越指了指满仔。

那官差一想,觉得吴越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将银子揣进怀里,恶狠狠地对满仔说道:“小子,你要是天亮前不回来你奶奶就有罪受了。”

满仔望着吴越惊惶道:“可、可我不认得那草长啥样啊!”

“过来。”吴越将满仔拉过来,“你见过茼蒿吗?”

满仔含混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吴越皱眉。

“我……我也不知道!”

时间紧迫,吴越没时间细究,交代道:“记好,你要找的草大概到你膝盖或者更高的位置,叶子纤长有点像分叉的羽毛,叶片上有锯齿,顶上可能有黄色的米粒大小的花,如果你看到这样的花,就一定没错。”

吴越生怕他忘了,又多重复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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