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明(第1页)
“你说,你无意进衙署任职?”巴海似乎对他的回复极为惊讶,连音色都有些变了。
吴越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是巴海原本的声音,和他第一次在京城见到他时的一样,不同于回到宁古塔后沉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世人皆云,‘江左三凤凰,阳羡有陈生,云间有彭郎,松陵吴兆骞,才若云锦翔’。”他边说边往书案走,说到一半停下来,深深看了吴越一眼,“你当真甘心偏居一隅,做个山野村夫了此一生?”
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敢情连背调都给他做了?
……这位哥在江湖上留下的传说好像有点多。
吴越低头掩饰心虚。他当然早就知道吴兆骞是才子,只是没想到自己仍低估了他的名望,没想到评价竟有如此之高——“江左三凤凰”听着显然不是什么野鸡组合,里面还就他一个连名带姓,简直就是C位出道。
正是这样他才更不能待在官衙这种容易暴露真实水平的地方,不然哪天一不小心塌房,那他可就当场C位出殡了。
光是回答那三个问题,他就,已经,燃尽了。要是真进了衙署做事,他下半辈子岂不是每天都得提心吊胆?
想到这里,吴越再次坚定了拒绝的心。他得赶紧想办法糊弄过去。
“总管厚意,在下铭感五内。只是实不相瞒,经此一番波折后,我意趣已不在功名仕途,至于诗词文章,亦已封笔,惟愿守拙自处,还望总管体谅。”
巴海蹙眉。
江南文人里,以归隐做借口不仕清的不在少数。但他不曾在前朝为官,亦参加清廷考试,原本应当是不抗拒的。既然不讳仕清,如今又推辞做官,难道真是因南闱科场案受屈太甚,心灰意冷?
他暗自摇了摇头——方才听他说话,言辞谦和但并未故意藏巧于拙,分明胸中尚有丘壑,并不像是意志消沉的样子。
看来所谓无意致仕不过是托辞罢了,至于其中真正缘故,他暂时还不清楚。
吴越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心想他沉着脸一点也不笑的时候像只狐狸。
半晌,巴海终于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也罢。人各有志,我不强你。只是,读书人纵不入仕途,亦当有济世之心。若将来有庶务相询,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出了退思堂的门,冷风一吹,吴越感觉自己刚才像是做了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梦,太阳穴隐隐发疼。不过,这下应该算是一劳永逸杜绝后患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决定明日再去官庄找何木匠。
官庄有总庄和分庄。总庄在宁古塔城的西北片,挨着前锋营。城外分庄种得的粮,砍来的柴,割下的草和芦苇,烧出的石灰等等皆汇总在此登记造册。锻铁炼钢的炉火日夜不熄,弓匠与箭杆匠在此制修弓箭,披甲人脏污的衣物也丢过来浣洗。
满脸横肉的官庄头子爱答不理地捻过吴越手里的纸,再一看纸上的官印,不由得坐直了。
他看了看吴越呈上来的札文,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低头再看一遍,才粗声粗气地道:“等着,我给你查查。”
说罢从案旁取出一册卷了边的簿子,翻检了半天,啪地一声合上,朝外头吼了一声:“来个人!跑一趟九号庄,把何长生给我叫来!”
“不劳烦官爷亲自跑一趟,我去把人带过来吧。”吴越对进来的小兵说道。
何木匠跛了一条腿走不快,他担心官兵性子急,催得紧,难免动作粗鲁。
那小兵看看吴越,又看看官庄头子。管事的冲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城西门出去,往西北走一里地就是九号庄。”头子把札文还给吴越。
何木匠被领过来时,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眼神也有些麻木空洞。在官庄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下,纵是再硬的硬汉也迟早会被摧垮。
他见到吴越,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他迟疑着喊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