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第2页)
“不全是,”萨布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老章京请汉学先生来教,我跟巴海年纪差不多,就当陪读,七七八八也学了点儿。哎,你不是要领东西吗?赶紧进去吧,快散值了。”
吴越顺着萨布素指的路拐进了办事官房。地面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木箱后面是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桌上暖黄的油灯微微摇曳,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汉人文士打扮的书吏,听见有人进门抬起头来,果然是昨日吴越在官衙外碰见的老者。
“陶伯。”吴越作揖问安。
陶伯见了他,七分惊讶三分欣喜,起身道:“这么快又见面了。你这是……”
“哦,将军让我过来领赏。”吴越递上批条。
“他让你自己过来领……?”陶伯有些疑惑地接过批条,展开细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七盒……印泥?!”
吴越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是怎么想的……哪有赏人印泥的……”陶伯咕哝道。
“嗯……是我向他要的,我有用。”吴越不忍心让这位刚上任的新官在属下眼中留下过于奇葩的印象,还是主动解释了。
这七盒印泥是他跟巴海求了半天才求来的。巴海听到他要印泥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以此物乃官衙办公用品为由断然拒绝了。他只好道出意图:“草民曾在一本书上见过一种能够预测晴雨风雪的奇巧用具。宁古塔地方风雪频仍,屡致灾患酿成损失,若能复刻该器物,或可提前备灾,边防黎庶咸蒙裨益。”
他看得出巴海多少抱有些怀疑的态度,但最终还是按下了,勉强给他批了七盒——毕竟宁古塔的大小公文札文还要盖章。
吴越抱着一摞印泥回到家,陆哥儿和邻居们都围上来问话,得知将军要给他赏赐,他求了几盒印泥后,全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陈姨率先打破沉默,解围道:“也挺好哈,可以当胭脂用……”
高婶儿杵了陈姨一胳膊肘:“咳,是男娃儿……”
吴越出神地想,可惜胭脂应该不行,朱砂含量太少……
他见过此地富贵满洲人家用的黄铜烟枪,烟杆粗细目测大约是一到两厘米之间,如果做到极致,八毫米以下的内径应该能够实现。
按照直径八毫米来算,七十六厘米高度的水银柱大约是五百克,底部的水银槽至少还需要再留两百克,也就是说他最少需要七百克的汞。原子量正式考试时试卷上会给,但他当年的高中化学老师为了提高平时刷题效率,丧心病狂地让他们背了。硫原子量32左右,汞原子量200左右,一份硫化汞含汞量约86%——要提炼七百克的汞,至少要有八百一十五克的朱砂。
盖官印的印泥是市面上规格最高,也是含朱砂量最高的印泥,通常有五到七成的朱砂。按最少的五成来算,他需要不少于一千六百三十克的印泥。他估算了一下,手里这批印泥,刨去木盒重量,每盒净重大约在两百多克左右,委实有点捉襟见肘,能不能炼出足够的水银还得看朱砂的含量。
算了,不想那么远——就现在这个制备条件,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不过,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当初他在西庙的书肆随手拿了一本《天工开物》,本意是想学点耕种栽培的技术,毕竟他对种地几乎是一窍不通。结果上路后打开发现《天工开物》是分卷的,他拿的那本是下卷,里面几个章节分别是关于五金,兵器,丹青,和酿酒的,唯独对种地只字未提。
他哭笑不得,但本着买都买了的心态还是翻看了一遍,因此记得很清楚,丹青篇里记录了利用现有设备条件,从朱砂中提炼水银的详细操作步骤。
不过,印泥中除了朱砂以外还加了诸如丝绵和蓖麻油等种种,直接加热分解肯定要出问题,必须先将杂质和朱砂分离。
晚饭过后,吴越盛来大半碗清水,掰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印泥泡进水中。静置片刻后,水面上已然浮了一层油花。他用一截细木棍轻轻一搅,那块朱红便在水中如一片彤云般散开,丝棉絮像水藻一样在水中晃动,细细的朱砂泥粉纷纷沉落在碗底。
他用一只小勺撇掉浮油,捞出棉絮,取来一只木盆,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得只剩下小半碗,接着让陆哥儿帮忙,用流放路上用来滤水剩下的细葛布兜住碗口,截住碗底的朱砂。
他攥紧细葛布,挤掉多余的水分,最终剩下来的,正是几乎纯净的朱砂湿泥。
试行通过,他又如法炮制,将余下的全部印泥水洗了一遍,忙活到近半夜,炕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五六坨压实了的朱砂泥,只待晾上一夜蒸发掉多余的水分。
陆哥儿好奇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吴越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搪塞道:“好东西。”
吴越坐在炕边仔细研读着朱砂升炼水银的步骤,陆哥儿瞥见了,几番欲言又止。临睡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开口道:“先生放心,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说什么?”吴越疑惑抬头。
“仙丹呀。”陆哥儿指了指书页上的插图,“你说的好东西不、不就是仙丹嘛。”
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