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第1页)
吴越向陆哥儿再三申明他不是在炼丹,于是当邻居们远远站着看吴越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悄悄问陆哥儿他到底在干嘛的时候,陆哥儿也再三向大家申明他绝对不是在炼丹。这个说辞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邻居们愈发怀疑起来。
这几天他跑前跑后的忙活,还问大家要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物什,他们早就觉得奇怪了——譬如用来加热分解硫化汞制备汞单质的主要设备,是陈姨提供的两个吃空了的酸菜坛子。
“唉,你说他咋信这个。那么多皇帝老儿炼丹,也没见谁真长生不老了呀。”高婶儿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给陈姨分了一半。
“那坛子我给他之前刷了两遍,但还是有点酸菜味儿……”陈姨担心的居然是丹药的味道。
吴越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只大水盆。今日天气晴暖,是个开工的好日子。
他将一只坛子完全浸没在水盆里,确认坛子里灌满水后,翻过来底部朝上,一根铁钉对着坛底,用锤子敲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凿穿了一个小洞。
他事先拜托满仔打磨出一块和坛口大小一致的圆木板,又在木板上凿了许多小窟窿。他往坛子里放入朱砂块后,用木板封住坛口。最后将缠着麻绳的细弯铁管插进坛底凿出的孔中,连接处用盐泥封好,铁管另一端则插进一个水瓶里,再把装有朱砂的坛子倒扣在另一个空的坛子上面固定好,接口处也用盐泥密封。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早已刨好了一个深坑,坑上方搭了一个极其简易的临时防风灶。他将空的那只坛子埋入地下,留下装有朱砂的那只坛子露出地面,在坛子四周围上一圈细木柴,生火开始加热。
硫化汞加热后分解成硫单质和汞单质,硫是固体,会留在隔板上方,而汞升华后首先会在上方遇冷凝结,变成液态,再回落下来,穿过隔板上的小孔滴入埋在地下的空坛中进一步冷却——至少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至于实际如何,他心里也没底。
他每隔一刻钟就要出门看一次,确保火没熄灭,若是火势小了就得立刻添柴。
春桃和满仔看出那个炉灶对他很重要,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一个守卫的任务,并引以为己任,各自抄了一根木棍在院子里给他放风巡逻,不亦乐乎,等他一出门就争相汇报,一只鸟停在院墙上被他们赶走了这种事都要添油加醋说道一番。问题是,对他简陋的实验设备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两个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的小孩……
吴越一手揪着一人的后领:都给我乖乖回屋坐好!“
他说话是没有威慑力的,但好在两人坚持了没多久就倦了。吴越来来回回盯了快一个多时辰,添了无数把柴,盘算着差不多了,熄了火。
待陶罐彻底冷却后用小刀割开盐泥,下方的坛子底部却只有寥寥几粒银珠。
吴越半喜半忧,陷入沉思——这说明他的方法行得通,可为什么只收集到这么一点呢?
他抠开木板,发现坛子里的朱砂几乎原封不动。
思量一番下来,他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加热时火力不足、时间太短。于是换掉细柴,将木炭掰成许多小块。炭比柴珍贵得多,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他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行百里者半九十,半途而废实在难以甘心。
这一次,他从中午便生起火,一直烧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添了六回炭,足足烧了五个时辰。
漫长的一夜过去,清晨天刚微亮,吴越已经迫不及待地挖出冷却的坛子抱回屋里。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撬开封住坛口的盐泥,坛子里赫然是一泡水做的银子,坛壁上也鎏满了细细密密的银珠,稍一晃动便滚落底部融进一汪银泉中。
他将坛子严严实实盖好存放起来。水银有了,只需要一根细玻璃管就能做出气压计。但这里既没有玻璃,也没有玻璃匠人,所以他需要一根细铜管,和一个浮子来读数。
他已经和巴海请示过了,和之前一样,所需的材料和人工皆可取自官庄。
官庄的管事不看僧面看佛面,给他指了铜铁匠做事的地方。
冶炼棚高处开着许多气窗,但里头热火朝天,半点不受寒气侵袭,棚屋中央一人多高的冶铁炉烧得通红,将一旁炼铜的竖炉衬得毫不起眼。
冶炼和锻造是大工程,单是冶铁的高炉就要好几个人协力操作。棚子里的工匠们大都穿着一身发黄的白布对襟背心,袖窿里露出两根精壮结实的胳膊,背心杀进裤腰带里,额上绑着一块长帕吸汗。见一个穿长衫的经过,都不由得直了直腰杆多看两眼。
吴越穿过冶炼棚,径直走进锻造间里。
他打听过了,管锻造的匠首姓苟,人称苟二爷。可锻造台前站着一个五官清秀的娃娃脸少年,身穿一件胸口脏兮兮的漳绒短衫。见他探头进来,少年好奇而腼腆地冲他笑,嘴角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沛霖,干什么呢?别偷懒!”
少年身后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他赶紧低下头接着叮叮咣咣地敲起来。
吴越张望了一下,才发现屋子深处坐着一个皮肤粗黑身材魁梧的汉子,看上去四十出头。
“请问,苟二爷是不是在……”
吴越话音未落,汉子打断他:“是老子,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