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第2页)
两队人马分向两个方向行进,一队返回到山海关口岸,另一队则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旷野的尽头。
行出十几里地,吴越便明显察觉关外驻防旗兵与关内官差之间的素质参差。关内的押解官对犯人虽然也没好脸色,但行事作风多少顾着官家体面,整队井然有序,赶路时彼此间也不多言笑。出了关,纪律仿佛立时被关外的野风吹散了,旗兵们插科打诨,荤话粗话在队伍乱窜,赶犯人也像撵牲口般随意。
吴越是甲首,第十二甲的解差就走在他两侧。
走在吴越右边的是个精瘦得像猴似的旗兵,这一路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队伍后头那两个妇人,贼溜溜的眼睛从人家脖颈一路往下剐,恨不得把人扒光了看个遍,嘴上还不消停:“瞧那俩娘们儿走路的样子,真骚,不知道多久没碰过男人了……啧啧……”
起初吴越一只耳进一只耳出把两人的污言秽语当空气,可那些话却是愈发不堪。就连走在吴越左边那矮胖旗兵都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我说你满脑子就剩□□里那点事了?这才他娘的第一天,山海关就在屁股后头,就不能把你那根破玩意儿攥紧了,等过几个卫所进山里再浪?”
精瘦旗兵嘿嘿一笑,毫不避讳:“老子憋了大半年早憋坏了!就指着来几个娘们儿泄泄火呢。”
吴越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恨不得堵上他那张嘴。可光堵上嘴能有什么用?他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这一路下来他也大致知道了第十二甲其他流人的情况。那两个妇人同是一家,矮是涂周氏,高是涂李氏,周氏是妾李氏是妻,原本住在庐州府,婆家给丈夫捐了个官在府衙里当书办,家境小康。然而就在三年前,丈夫染上了赌博——起初只是衙门同僚邀他去茶馆“耍耍钱”,小赌怡情。渐渐地越陷越深,从摇宝到到推牌九再到叶子戏,从几钱银子到几两、几十两。直到去年春天,在赌坊一夜输掉了二百两银子——这是他十年俸禄的总和。赌坊背后有地方恶霸撑腰,催债催得急,扬言要是不还钱就挑断他的手脚筋,还要到县衙闹事让他丢饭碗。
情急之下,他想到在账簿上动手脚,征税时做阴阳两本账,如某村实缴白银八十两,他从中“贷”给自己十两,利用不同乡镇缴纳税赋的时间差,挪用甲村的税银还债,等乙村缴上来再补甲村的窟窿,就这样在半年时间里,陆续侵吞挪用了三百多两税银。原本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但就在当年,庐州遭了旱灾,朝廷下令减免部分税赋,知府派人来县里核查账目准备发放赈灾款,这一查账,立刻发现账目对不上,实收数与账面数相差三百余两,再一追查,发现书办曾频繁出入赌坊,案情水落石出。
案发后,两人的丈夫自然是被革职查办,最后家产悉数籍没发遣至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周氏跟李氏也一同坐罪。然而还没等到出发,丈夫就感染风寒死在了牢里,周氏膝下无子,李氏唯一的儿子早夭,只剩下两个可怜的女人在流放路上相依为命。
驻营生火吃过晚饭,夜色渐浓,吴越寻了个空当,悄声摸到负责押解第十二甲的两个旗兵跟前。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攥热的几钱碎银,压低声音道:“二位军爷,小的有个不情之请……您二位行行好,放过那两个妇人吧。这银子虽不多,到了盛京城打打牙祭,再买几坛好酒,也够快活几日了。”
那精瘦的兵痞斜睨着把吴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嗤笑道:“你是她俩官人?”
我只是个路人谢谢……
见吴越摇头,那兵痞又讥道:“哟,那是咋,你看上那俩小娘啦?”
“呸,什么小娘,大娘还差不多,皮松肉垮的!”旁边的矮胖差役说道,两人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二位军爷,”吴越忍着恶心,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继续和那两人交涉,“她们都是因丈夫犯事坐罪的苦命人,这一路……”
“得得得,少他娘跟老子卖惨!”瘦兵痞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给的这点碎银可不够。至少得一两官银。”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吴越眼前晃了晃,狮子大开口。
吴越变了脸色:“军爷,这……”
“怎么?不乐意?那就当老子没说。”他朝角落里那两个妇人瞟了几眼,笑得更淫邪了几分。
“行。只要你答应这一路不碰那两个妇人。”吴越咬牙道,末了又补充,“也不得让其他人碰她们。”
“先给银子再说话。”
陆哥儿着急忙慌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得知他是要拿银子去保两个不相干的妇人,劝道:“先、先生,你保得了她们一时,保不、不了一世啊。过了这段路,还有下段路,帮了这回,还有下回,要帮的人那么多,哪帮得完呀……”陆哥儿看着吴越的脸色,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保得了一时便是一时吧。”吴越叹了口气。
吴越递给两个旗兵每人一两白银。
“不是八成银吧?”那精瘦的旗兵把银子对着篝火看了又看,确认了是足银才小心收起来,吊儿郎当地冲吴越笑道,“行,老子说话算话,不碰她俩。老子碰别的女人总行吧?”
他说着起身吹了声口哨,走到第九甲的篝火附近,大声道:“嘎三儿,你手上那妞,你上完了给老子也上上!”
“嘿,瘦猴儿,你手上不有俩么!”
“那俩不行,有花柳病!”
“哈哈哈,你说你这运气!”那个叫嘎三儿的大笑道,“那到了盛京你可得请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