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棍(第1页)
邻居们见到吴越家西炕上那根一柱擎天的铜管子,全都大为惊叹,啧啧称奇。
西炕又叫佛爷炕,当地满洲人拿来供神佛,许多生活在这里的汉人流民也潜移默化受到影响,在上面摆灵位祭祖。
但吴越供的这玩意儿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一根细长的铜管由一个三角支架固定住,底部插在一只窄口壶腹小罐里。支架同时将一块细长的木板固定在罐口附近,木板上用刻刀和炭笔标了刻度,中间有一道凹槽,弯曲的细铁丝框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银针底部插入罐中,如果近前细看,就会发现银针立在一小块浮子上。
“这就是你捣鼓了小半个月的玩意?供的是个啥呀?”陈姨瞅了半天也没瞅出什么名堂。
看不出名堂很正常,因为这既不是佛像也不是神龛更不是灵位,而是一根水银气压计。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根造型诡异的杆子祭祀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吴越决定放弃治疗,顺水推舟说这棍子可以用来跟掌管天气的神沟通。
“我能试试不?”高婶儿忽然问道。
“啊?行……”吴越顺口答应了,却是没反应过来高婶儿要试什么。
只见高婶儿敬虔地在气压计前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神棍神棍,保佑明天一定是个好天。”
好在吴越没喝水,不然当场喷一地。
“这,不是……我……唉……”吴越气结语塞,深刻认识到自己不应该图一时省事瞎掰。
他简化地解释了一番气压计的原理,在场的人里只有春桃似懂非懂地比划道:“你说水银灌到这——么高,那它为啥不会落下来呢?”
吴越暗暗惊讶春桃的敏锐——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的点上,若是能够把这个问题说明白,也就道出了气压计工作的原理。
他委下身,平视坐在炕上的春桃,将一只空的木碗放在春桃手中,说道:“这只碗现在很轻,但像这样,倒上水,就变重了,对吗?”
春桃点点头。
吴越继续道:“天地间的空气虽看不见,却和这碗里的水一样,是有重量的。空气的重量压住罐子的水银,铜管里的水银才掉不下来。天气变化的时候,空气的重量也会跟着改变。外头的空气变重,就会有更多水银被挤进管子里;空气变轻时,管子里水银就会下降。”
“为什么天气变化的时候空气会变轻变重呢?”春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就更难解释了,又涉及热力学又涉及流体力学,吴越自己都有点忘了,汗流浃背地竭尽所能讲解了一下皮毛。
“哎,我懂了!”高婶儿将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在手里一拍,“这雷公电母呢,平时安安稳稳在上头压着,所以就重;要兴风作浪行云施雨了,就闹腾起势往上提气,空气就变轻了。是这个意思不?”
吴越有点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破除封建迷信,还是在大力宣扬封建迷信。
“哎呀,娘你别丢人了。”春桃拽了一下高婶儿小声道。
“怎么丢人了?你问问吴先生,你娘说得不对吗?”高婶儿不服气。
吴越莫名躺枪,正思考着怎么全身而退,一阵及时的敲门声救了他。他正要起身去开门,满仔却比他还积极,蹭地一下跳下炕蹿向门边。
敲门的是那两个经常来找满仔的男孩,大一点的叫达哈苏,小一点的叫阿克桑,二人都住在城里。阿克桑举了举手里的弓,冲满仔道:“喀不坍彼?”
两个男孩已经混了个脸熟,见吴越出来,也跟他打招呼:“思赛因。”
“思赛因。”吴越回道,又看向满仔,“今天这么冷,你们还去打鸟?”
这两天气温骤降,奇寒无比,路上都几乎见不着什么人走动了。
满仔却摇摇头,答道:“前天我们比射箭,我跟阿克桑平手,没分出胜负来,就约定今天找地方再比一次。”
进了腊月后天黑得格外早,吴越估计还有半个多时辰天就要暗了,于是提议让他们就在院子里比试,不要走远了。
满仔跟两个男孩比划了一通,二人也都点头。
达哈苏和阿克桑分别从背的皮橐子里取出两支小箭,满仔也从他的布兜里掏出两支小箭——满仔的箭是他自己用桦木削的,箭翎也是自己粘的野鸡毛,和别人从箭匠手里买来的箭放在一块相形见绌。男孩们将手里的小箭集成一簇插在东墙根下,又走到西墙根下比划猜拳。
大伙儿还都是头一回近距离观摩满仔射箭的本领,再加上三个男孩子还要分出个输赢,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挤挤挨挨在屋檐下站了一排。
“千万别给汉人丢脸!”陈伯不知是真心激励还是故意拱火。
“你这样多给人孩子压力!”陈姨搡了陈伯一把。
“那当然!”满仔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东墙根到西墙根有二十来步,要射中的箭簇只有不到半个巴掌宽,在吴越这种扎飞镖一半脱靶的人看来几乎是天方夜谭。